湖南绝美丹霞地貌遭破坏 电厂煤灰直排堆出“伤疤”

丹霞地貌，红岩绿水，沟壑纵横，山环水绕。2010年，以广东韶关丹霞山为主的“中国丹霞”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与韶关相邻的湖南郴州飞天山亦属典型丹霞地貌，徐霞客曾赞叹“无寸土不丽，无一山不奇”，并镌刻"寸土佳丽"。

然而，一片灰泥填满的沙洲打破了"寸土佳丽"的风景。即使在卫星地图上，也能清晰地看见这个“污点”。

11月11日，湖南郴州，同属飞天山山系的高椅岭，部分丹霞地貌被灰坝包围。华润电力湖南有限公司B厂（以下简称华润B厂）火力发电的副产品——煤灰，每天源源不断地通过管道排放到丹霞地貌所形成的沟壑中。经过数年积累，部分沟壑已被煤灰填平，形成一个巨型的淤泥扇面，与其周边的丹霞山体和绿水形成强烈的颜色对比。

9月底，曾到此处暗访的湖南省人大环资委监督处处长刘帅发微博感慨称“丹霞奇观，令人称绝，可惜被灰坝污染”。 刘帅质疑“当时灰坝选址和环评审批都没人把关，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对此，郴州市苏仙区水利局办公室主任黄科武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由于当年审批的领导都已不在任，因此无法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当年审批灰坝时的相关材料，也无法找到。苏仙区水利局正是当年对华润B厂灰坝建设盖章放行的单位。

刘帅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无奈表示，华润B厂各项环保法律程序都是合法的，因此也很难纠正，“（像这种）合法名义下的破坏更严重，后果更难纠正”。

废水排放形成“瀑布”

在郴永大道开通前，户外运动爱好者韩英并不知道郴州有这么一块“世外桃源”。韩英说他们当时被景色“震惊了”。

韩英所说的“世外桃源”，位于距离郴州市区20公里远的桥口镇小禾塘村。2013年年底，郴永大道（郴州到永兴）开通后，她偶然的一次下乡，发现了这片风景绝美的丹霞地貌，“这里之前都是深山老林。”

韩英说，相比以丹霞地貌著称的飞天山国家地质公园，这里原生态，更胜一筹。“周末的时候，山下面全是车，游客都得排队观赏。”

然而，另一番景象让韩英感到触目。在小禾塘村与高椅岭村交界处，一个灰坝横在丹霞地貌之中，排污管道横伸出在两三米的高空，汩汩黑水喷薄而出，在下面形成了一片灰色湖泊。

11月11日，澎湃新闻记者在现场发现，该灰坝共有一个主坝，两个副坝，将绵延的丹霞地貌进行了封闭式拦截，形成了一个湖泊。

据澎湃新闻记者调查，该灰坝隶属华润电力湖南分公司B厂，该厂在此设立了废水处理站，有数名工作人员常驻其中。该工厂产生的废灰，通过一根与工厂相连的11公里的管道，排入湖泊当中。其排污管道出口矗立在一块高3米左右的丹霞地貌岩石上，伸出的管道将废灰废水至上而下排放在库区当中，因为流速快流量大，再加上与湖面之间的落差，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瀑布，100米外就可听到水声。

2007年运行至今，灰坝排出的废水，以排污出口为原点，形成了一个巨型的扇面，淤积的灰泥填满了水下丹霞地貌所形成的沟壑，并已裸露出水面，形成了一片沙洲。即使在卫星地图上，也能清晰地看到这个灰色扇面，并与其周边的丹霞山体和绿水形成强烈的颜色对比。

“长久下去，这些灰浆迟早会堆满这里。”韩英不无担忧地说。

湖南郴州桥口镇，华润电力湖南有限公司B厂离杨冲水库有11公里，在胡才生的家门口清晰可见。澎湃新闻程艺辉图

丹霞地貌的处女地

华中师范大学城市与环境科学学院专家郑明灿曾发表文章称，丹霞地貌是经过成千上万年的地质运动，岩石的分化、侵蚀、沉淀，以及一系列的氧化、崩塌等复杂的地质作用而形成的，具有不可再生性。而且丹霞地貌往往是生态环境相对脆弱区，一旦遭到破坏，将会失去这一稀缺资源。因此，在开发利用丹霞地貌的时候，首要的就是考虑其保护问题。

中南林业大学刘江龙博士长期研究地质资源，他说高椅岭丹霞地貌（即华润B厂灰坝所在位置）无论是观光旅游，还是科学研究，都有着极为重要的保护价值。

2010年，鉴于现有的国家地质公园存在规划不严谨的缺点，国土资源部下发《国家地质公园规划编制技术要求》，要求对所有国家地质公园全部重新进行规划。2012年，郴州市飞天山地质公园规划活动正式启动，作为中国丹霞申遗技术材料的主要执笔人，刘江龙被郴州方面邀请主持规划工作。

刘江龙告诉澎湃新闻，从形态上看，一般的丹霞地貌都比较高大险峻，高低落差很大，比如广东的韶关丹霞山和湖南的崀山。但高椅岭一带的丹霞地貌是比较平坦的，高低起伏不太悬殊，“（它的）山顶上面是一个台面，像桌子一样，很平缓的丹霞地貌，所以它是比较突出的一个代表，非常的典型。”

刘江龙说，很多地区的丹霞地貌沙粒质地细腻，而高椅岭则颗粒较大，是丹霞地貌中“范本和模版”，因此“具有极为重要的保护价值和科研科普价值”。

不过，高椅岭丹霞地貌当年并未划入飞天山国家地质公园范围内。刘江龙表示，当年受技术条件的限制，没有遥感卫生和谷歌地图等技术支持，划地质公园范围的参考物只有一张地形图，“随便一圈一划就进来了，（高椅岭）则没有包括进来。”

“建这个坝是不合适的，希望地方政府引起重视，保留好这块丹霞地貌的处女地，为子孙后代留一块科研观光的空间。”刘江龙说。

“合法”的排污

灰坝附近的居民和当地环保志愿者一直对灰坝进行的举报。2014年1月19日，韩英的朋友李达向苏仙区环保局反映称，“苏仙区桥口镇李家寨风景区内的湖水污染严重，疑为上游一个选矿厂（即华润B厂灰坝）排污污染”。

对此，苏仙区环保局回复称，通过调查了解该区域无选矿厂和其它任何的企业，唯一只有华润电力集团郴州华润b厂的一套环保设施位于该区域（注：华润b厂高椅岭灰坝），而且该灰坝办理了环境影响评价审批手续，并通过了安监等部门的评价审批，且该灰坝未处于飞天山景区范围内。

为了强调灰坝没有造成环境污染，苏仙区环保局还称“灰坝冲灰产生的废水全部循环利用，不存在外排现象。目前该企业的各项环保设施运行正常，未对周边造成影响”。

郴州环保志愿者通过向环保部申请华润B厂的公开信息，拿到了一本数百页的华润B厂的环评报告。

“从表面上看，B厂的环评审批确实验收通过了，各项手续也都合法，包括这个灰坝在内。”郴州环保志愿者小曹称。

华润B厂办公室主任李小永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也强调，他们环保手续都具备，合法合规，不存在违法排污的问题。“这个坝是用来堆积我们的废水和废灰的，是符合环保要求的。”

不过郴州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工作人员向澎湃新闻透露，华润B厂的环评是10年前通过的，当时的很多审批项目都是上面压下来的，作为下面的职能部门，他们不敢不通过，“华润电力来头很大”。一位当年曾表示过反对意见的郴州环科所的工作人员也表示，“当年的环评很简单，基本就是走个程序。”

村民改种草皮

“个人建议还是把它搬走。”刘江龙说，除了环保志愿者担忧的灰坝破坏丹霞地貌外，他还认为灰坝所处的位置位于郴州主要河流郴江支流的上游地段，有污染水源的危险。

澎湃新闻记者在当地华润B厂周边走访发现，目前灰坝周边村民已经不再种植水稻，而原因则是灌溉水源遭受污染。

雅江村村民邵英必家位于华润B厂灰坝下游，他告诉澎湃新闻，此前家中一直种有水稻，但从2007年灰坝投入使用后，用于灌溉的水便开始污染农田，水稻长势越来越差，蔬菜也死了。雅江村老村支书唐振福称，灰坝下游已有约700亩农田受到影响。他曾主导修建杨冲水库。

“水稻种不了，只能种草了。”村民邵英喜说，为解决生计， 很多村民开始种植草皮，长好后卖给市区，“市区那些广场的草皮，有些就是从我们这里买的。”邵英喜说。

澎湃新闻记者看到，从华润B厂到郴永大道，沿途的村庄大部分都种植草皮。

不仅如此，华润B厂灰坝建成后，周边村民的饮用水源就此切断，只能从山上引泉水，“这些水只能勉强够喝，灌溉的话根本不可能。”邵英必说，为了农田赔偿的问题，他们曾多次向上级反映，但始终没有答复。

灰坝建成前，杨冲村村民李八林家曾承包杨冲水库养鱼，据他的妻子讲述，当年水库里面曾有七八种鱼类，但自从灰坝运行后，里面的鱼类基本灭绝，连野鸭也快没了，“都被毒死了。”

华润B厂办公室主任李小永声称，灰坝中污染物的排放几乎是零，湖中的淤泥多为2007年至2009年设备落后的时候排放，且不会继续大量增加，但当地环保志愿者用225ml的矿泉水瓶子的取样从其排污口，半小时后，瓶底即沉淀有约1厘米的淤泥。

“破坏后再也无法恢复”

华润B厂办公室主任李小永表示，他们曾考虑过将灰坝中的淤泥捞出来回收利用，后因为考虑到坝体安全，最终放弃，“经营权在上级公司，上面如果不开放经营权的话，我们也不能擅自做主。”李小永称，目前只能维持现状。

“（像这种）合法名义下的破坏更严重，后果更难纠正。”湖南省人大环资委监督处处长刘帅表示，事情过去已有10年之久，追查起来很难，并且从出具的环评上看，各项手续合法合规，更难纠正。

高椅岭划入飞天山国家地质公园同样困难重重。刘江龙称，“地方政府也不太想将它划进来。那边有几个比较大的镇，人口比较密集，如果划到国家地质公园里面来，很难进行有效的管理和调控。”

“一个电厂随时随处可建，但这样的丹霞地貌只有此处有，破坏后再也无法恢复。” 9月26日，刘帅微博中表示。

（应采访对象要求，部分受访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