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吴哥｜这只跪着的神猴 为什么看着眼熟
众神吴哥
——高棉帝国的千年瑰宝
2026.9.17—2027.3.21
湖南省博物馆一楼特展二厅
在“众神吴哥”展厅里
有一尊很特别的石像
它长着猴子的面孔，肩胸宽阔
双臂交叠在胸前，单膝跪地
它就是神猴哈奴曼
说起神通广大的猴子，我们很容易想到孙悟空。这两位神猴有什么关系？一位印度史诗中的英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高棉神庙里？不妨先从他的故事说起。
一
印度史诗中的神猴
哈奴曼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也是风神之子，能腾空远行、变化身形，力量惊人。
飞行的哈奴曼
10世纪 柬埔寨 贡开风格
青铜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罗摩的妻子悉多被魔王罗波那掳往楞伽后，他受托越海寻人。
途中，蛇母苏罗娑张口拦路，要将他吞下。哈奴曼请求放行，她却坚持：必须先进入她的口中才能通过。他便不断变大，苏罗娑也把嘴越张越大；他忽然缩成拇指大小，钻入口中又迅速飞出，随即向她行礼，表示自己已按要求进入她的口中。苏罗娑恢复本来面貌，祝他完成使命，放他前行。原来，她受众神之托拦路，是要考验这位使者的本领。
潜入楞伽城后，哈奴曼在园林里找到了悉多。她却担心，眼前的猴子是罗波那变来骗自己的。哈奴曼讲起罗摩的事情，并出示罗摩托付的戒指。悉多认出信物，才相信来者的身份。哈奴曼告诉她，自己会带回消息，罗摩将率军前来相救。此后，他返回罗摩身边，报告悉多的下落。
后来，罗摩的弟弟罗什曼那在战斗中重伤昏迷。哈奴曼飞往药山寻找药草，却无法辨认所需的种类。怕耽误救治，他索性拔起长着药草的整座山峰，带回战场。医者采药施治，罗什曼那终于苏醒。
哈奴曼搬取药山图
约1800年 印度·拉贾斯坦
布本水墨与不透明水彩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从越海寻人到搬山救人，哈奴曼用神力与机智克服险阻，尽力完成罗摩的托付，忠诚也由此成为他鲜明的品格。
二
神猴来到吴哥
《罗摩衍那》传入东南亚，在柬埔寨发展出本土版本《罗摩克》（Reamker），意为“罗摩的荣耀”。高棉神庙的浮雕与圆雕，也留下了哈奴曼的身影。
12世纪的吴哥寺西回廊北段，刻有规模宏大的《楞伽之战》浮雕。猴军与魔军交错厮杀，兵器与扭动的身体铺满石壁。下图中，持弓的罗摩立在哈奴曼肩上，哈奴曼以强健的身体承托主君。
《楞伽之战》浮雕局部：罗摩与哈奴曼
12世纪 砂岩
柬埔寨吴哥寺西回廊北段
哈奴曼也以守护者的形象出现在神庙入口。在女王宫（Banteay Srei），一对哈奴曼石像分列中央神殿前厅南入口的台阶两侧。它们一膝抬起、一膝着地，挺胸面向来路，守护着通往殿内的通道。
女王宫前厅南入口的哈奴曼守护像
寺庙建于10世纪 柬埔寨暹粒
现场为复制品，原件藏柬埔寨国家博物馆
在普拉萨陈寺的门楼里，哈奴曼与其他人物共同演绎着史诗中的故事。展厅里的这尊石像，就来自这样一组雕塑。
三
走近这尊跪着的神猴
展厅里的哈奴曼头戴冠饰，右膝抬起，左膝着地，双臂交叠在胸前。宽阔的胸肩与结实的手臂，使这尊跪像依然显得充满力量。
哈奴曼石跪像
10世纪 柬埔寨 贡开风格
砂岩
柬埔寨国家博物馆藏
（“众神吴哥”展览展出中）
这尊10世纪的石像，原属贡开普拉萨陈寺（Prasat Chen）东门楼的《罗摩衍那》雕塑群。同组人物还有罗摩、罗什曼那，以及猴王兄弟波林与须羯哩婆。
史诗中，须羯哩婆与罗摩结盟，罗摩帮助他对抗兄长波林。雕塑中的两位猴王身体逼近，手臂交缠，双腿撑起，搏斗的动作充满张力。
波林与须羯哩婆交战
10世纪 砂岩
原与哈奴曼同属普拉萨陈寺东门楼史诗群像
柬埔寨国家博物馆藏
历史照片：1964年
档案署名：Fonds Cambodge
哈奴曼作为罗摩的追随者交臂而跪，与两位猴王激烈搏斗的姿态形成对照。
这件雕塑后来散落各处。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调查发现，哈奴曼石像的头部与身体曾分别于1968年和1972年在泰国被兜售，1982年进入该馆收藏。考古与来源研究逐渐确认了它与普拉萨陈寺的联系。2015年5月，石像被返还柬埔寨。
返还后，修复工作在柬埔寨国家博物馆展开。该馆与法国远东学院的合作团队清除旧黏合材料，重新拼合残件，并利用原址出土的底座残块调整石像的安放。流转多年后，哈奴曼终于重新与留在故乡的底座相接。
四
它和孙悟空有关吗
哈奴曼缩小身体、从苏罗娑口中脱身的故事，是否让你想起孙悟空钻入妖怪腹中的本领？一个为罗摩越海寻人，一个护送唐僧西天取经，两位神猴都凭力量与机智克服旅途中的险阻。
两位神猴的相似，也曾引起胡适的注意。在《西游记考证》中，他介绍了哈奴曼飞行、搬山和变化身形的本领，称他“大概可以算是齐天大圣的背影”。他相信，中印长期的文化往来，也把印度神猴的故事带到了中国，并由此提出，哈奴曼是猴行者形象的源头。
中国本土也早有猿猴神怪。鲁迅关注的淮水水怪无支祁，形似猿猴、力大无穷，在大禹治水时被降服，锁在龟山脚下。鲁迅还指出，早期《西游记》杂剧已把无支祁说成孙行者的姊妹。在他看来，吴承恩创作《西游记》时，将无支祁变化腾跃的神异本领融入了孙悟空的形象。
无支祁像
北宋（960—1127年）
铸铁
柏林国立博物馆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陈寅恪则进一步追寻“大闹天宫”故事的来历。他注意到，《大庄严经论》的一首偈中，接连提到顶生王升天和罗摩造桥渡海。前一个故事里，顶生王率众登上天界，还想夺取天帝之位；后一个故事中，猿猴帮助罗摩架桥，渡海前往楞伽。陈寅恪据此推想，讲经者在讲述时，将猿猴的角色与升天争位的情节揉合，便形成了猿猴闹天宫的故事。
猴军与熊军架桥通往楞伽
约1850年 印度
纸本不透明水彩、金彩
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在孙悟空的来源问题上，季羡林认为，印度史诗中的神猴提供了重要基础，中国作者又融入无支祁等本土传说，经过发展与创造，塑造出孙悟空的形象。他还从《西游记》的具体情节中，寻找印度故事留下的痕迹。
孙悟空与二郎神的变化斗法，就是他举出的一个例子。悟空为躲避追捕，变成麻雀；二郎神随即变作雀鹰，扑上来捉他。季羡林将这段情节与《佛说菩萨本行经》中佛降伏恶龙的故事相对照：恶龙化作大象，佛便化作狮王；恶龙现出龙形，佛又化作金翅鸟王。一方变换形貌，另一方便以能制服它的形态应对，斗法就在接连变化中展开。季羡林从这种相似的情节安排中，看到了印度佛教故事对《西游记》的影响。
故事在讲述中逐渐丰富，孙悟空的模样也在一代代人的描绘中不断变化。甘肃瓜州榆林窟第3窟的西夏壁画里，猴行者仰起脸、双手合十，跟随玄奘礼拜，一旁是驮经的白马。
《玄奘取经图》
西夏 壁画
甘肃瓜州榆林窟第3窟《普贤变》局部
敦煌研究院藏
1592年金陵世德堂本《西游记》把“孙行者一调芭蕉扇”画在相连两页上：行者持棒立于左侧，右侧是铁扇公主与侍从。人物的装束、手势与位置，带出借扇的情节。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插图
明万历二十年（1592） 木刻版画
金陵世德堂刊本《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从小说走向银幕，孙悟空又有了令人难忘的模样。《大闹天宫》中，严定宪在张光宇设计的基础上修改完善了孙悟空的造型，让这位美猴王走进了几代观众的记忆。
《大闹天宫》孙悟空人物设计稿
1961年 严定宪作
动画人物设计
JC动漫馆藏
黄色上衣、绿色围巾和红色长裤，让这位神猴格外醒目。他一手持金箍棒，一手搭在额前，目光望向远处，神气活现。
哈奴曼为孙悟空的塑造提供了重要灵感，无支祁等本土传说也融入了他的故事，中国历代的作家和艺人又不断丰富他的性情与模样。哈奴曼的故事着重表现对罗摩的忠诚，孙悟空则经历了从大闹天宫到护送唐僧西行的转变。他会与师父争执，也会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有脾气、也有担当的美猴王。
再回到展厅
眼前这尊交臂而跪的哈奴曼
是印度史诗在高棉石雕中
留下的身影
我们因孙悟空而觉得他眼熟
又从他的故事里
重新认识了熟悉的美猴王
主要参考资料：
1. 蚁垤著，季羡林译：《罗摩衍那》，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1984年；故事主要见“美妙篇”“战斗篇”。
2. 胡适：《西游记考证》，收入《胡适文存二集》卷四，亚东图书馆，1924年。
3.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九篇《唐之传奇文（下）》，收入《鲁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4. 陈寅恪：《西游记玄奘弟子故事之演变》，收入《金明馆丛稿二编》，三联书店，2001年，第217—223页。
5. 季羡林：《季羡林文集》第8卷《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江西教育出版社；相关论述见第92—98、230—231页。
6. 法国远东学院：《2015—2016年活动报告》，PDF第75页图版及第353—354页修复工作记录。
7.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Cleveland Museum of Art Returns Khmer Sculpture and Is Entering Into An Agreement for Cultural Cooperation with Cambodia，2015年5月11日发布、5月12日更新。载哈奴曼头部与身体在泰国市场出现、1982年入藏及2015年返还柬埔寨的经过。
8. 失译：《佛说菩萨本行经》卷中，收入《大正新脩大藏经》第3册，第155号，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年，第116页中—下栏。
9. Borbála Száva：Costumes Carved in Stone in Banteay Srei: An Analysis of the Figural Depictions at a Tenth-Century Shaiva Sanctuary，佩奇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8年，第181—182页。
10. Pratapaditya Pal：The Sensuous Immortals: A Selection of Sculptures from the Pan-Asian Collection，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1977年，第229页。
11. Hera S. Walker：Indigenous or Foreign A Look at the Origins of the Monkey Hero Sun Wukong，Sino-Platonic Papers，第81期，1998年，第86页图版5及第104页图版说明。
参观小贴士
展出地址：
湖南省博物馆一楼特展二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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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4周岁（含）以下儿童免费参观，需购票成人陪同，一名成人最多可携带两名随行儿童；
2. 年满65周岁（含）以上老年人免费参观；
3. 现役军人（含应急救援人员）、现役军人家属、退役军人、军队离退休干部和“三属”（烈士遗属、因公牺牲军人遗属、病故军人遗属）可凭相关证件原件核验后免预约参观；
4. 残障人士凭有效证件本人参观。
开放时间：
每周二至周日9:00—17:00（16:00停止入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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