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平日读书，多以现代、当代诗集为主。中国的、外国的；鉴赏类的，作品选类的。
每翻开一册，目光仅只触到标题，我便戛然止住，像行至山阴道上，忽遇一泓清泉，不忍便涉，先要驻足凝望一番。我便会把书，轻轻掩上，自己仰起头来，对着虚空中那个看不见的自己，悄声问道：“假如这诗题，落在了你的手里，你待如何落笔？”
这句问话，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我闭上眼，看那题目渐渐化开，成一片雾，成一阵风，成一张未落笔的纸。
我试着在心上走笔，模模糊糊地拟一个起句，铺一点情绪，有时竟也得了三五句，便觉自己顷刻间，又已经成了诗人，暗自欢喜。
这般痴想过了一阵子，自己才悠悠地翻开书页，像推开一扇久叩的门。原作的文字迎面而来，我便一句一句地品，一字一字地嚼。
读着读着，便不免要在心里冥想——他这里用了一个“斜”字，换作我，大约会用“横”的；他这一句腾空而起，我却想着从地面上缓缓走上去。有时读到会心处，便如两个素未谋面的旅人，在千里之外的客栈里对坐，不用多言，只一个眼神，便知彼此都看见了同一片月色。有时，读到一处转折，竟与我的构想不谋而合，便忍不住笑出声来，仿佛隔了时空，与那位作者击了一掌。
这种读法，我管它叫“参与式阅读”。书架上那册英国二十世纪诗人艾略特的《荒原》，扉页上还有我读大学中文系之时，密密所作的批注。
当年那题目一入眼，我便悠悠地冥想——荒原嘛，无非是写干裂的土地、枯死的草木、望不到边的萧索。我便在心里描摹了一幅黄沙漫卷、残阳如血的图景，自以为稳妥。
可艾略特偏不。他开篇第一句便是“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四月，本该是春深花繁的时节，他却说残忍。丁香从死去的土地里滋生，掺着回忆与欲望，春雨催动的竟是“迟钝的根芽”。
我读到那里，心头一沉，仿佛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跌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春天。
原来荒原不在远方，就在这四月的雨里；死亡不在终点，就藏在萌发的根须之中。
再往下读，他写“一堆破碎的形象，承受着太阳的鞭打”，写“恐惧在一把尘土里”，写伦敦桥上“我没有想到死亡毁了这许多人”。我越读越觉得自己的那点萧索想象，单薄得像一张纸。
艾略特的荒原，是文明的荒原，是信仰的荒原，是人心里那片浇不透的旱地。他把神话、典故、酒馆闲话、教堂钟声一并揉碎了，撒在诗行里，让你自己去拼。
当年那一刻，我既为自己的浅陋赧然，又为读到了这样的诗而震颤。那枝从死地里长出的丁香，至今还带着四月残忍的湿意，开在我心头。
后来读英国十六世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那册子里许多标题只是第18首、第116首，简简单单几个数字，像一扇虚掩的窗。
我照例先合上书，悠悠地揣摩着——若是我，大约要写得缠绵些，把月光、玫瑰、叹息都堆上去。
可莎士比亚一落笔，便是“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天？你比夏天更可爱更温和”。明丽得像一片阳光，坦荡得没有一丝扭捏。
我读着读着，先是莞尔，继而心折，最后竟觉出另一种庄严来。原来爱的表达，不必总是含羞带怯的，也可以这样大大方方地赞美，把心上人放在夏日的枝头，又轻轻说一句“但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这与我惯常读到的中国古典诗词里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情致，判然两路。我在这两极之间来回地读，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心跳，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节奏的。
品读中国现当代诗人的作品，这种对照便更有趣了。郭沫若的《天狗》，题目是狂的，野的，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我深深地冥想着，若是自己写，大约要写一条仰天长啸的狗，写它的孤愤与不甘。
可郭沫若偏不。他开篇便是“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读到这里，先是愕然，继而失笑，最后竟被那股蛮横的气势裹挟着，一路狂奔下去。
原来诗可以这样写——不必含蓄，不必收敛，只把胸中的那口气一股脑儿喷出来，烧成漫天大火。这与我素日熟悉的温润蕴藉，判然两路。
再比如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题目长长地摆在那里，像一声沉重的叹息。我心想，写保姆嘛，大约要写她的慈爱、她的辛劳、她粗糙的手掌。
可艾青写的是“大堰河，是我的保姆。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一落笔便把一个人和一个村庄、一片土地捆在了一处。他写她含着笑洗菜，含着笑提菜篮，含着笑切那萝卜，一连串的“含着笑”，读得人心里发酸。
我读着读着，便觉出自己的那点温情想象，到底还是轻了。郭沫若的狂放与艾青的沉郁，一火一土，一放一收，我在这两极之间来回地读，忽然觉得，这世间的诗心，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形状的。
有时自己也读些外国诗人的短章。波兰二十世纪女诗人辛波斯卡的《一见钟情》，这题目多老套，我自己若要构思，少不得要写电光石火的一瞬，写目光交错的眩晕。
可她不。她写的是“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但接着便说“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但变化无常更为美丽”。她像一位坐在咖啡馆窗边的老妇人，不慌不忙地，把命运的齿轮拆给你看。我读着读着，便觉得自己的那点浪漫心思，到底还是浅了。
大学毕业至今已有30多年，这种“参与式阅读”，渐渐成了习惯。书架上的那些诗集，一本一本，都让我这样“参与”过了。
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爬着我的小字，有的写着“我拟作某某句”，有的写着“此处若我，当如何如何”，让我把每一首诗，都读成了自己的诗。
夜深了，台灯把书页照得暖黄黄的。我又翻开一册，手指摩挲着标题，正要掩卷，忽然觉得，这“参与式阅读”，哪里只是在读书呢？分明是在借别人的笔墨，浇自己的块垒；借别人的镜，照自己的心。
自己的每一次掩卷发问，都是一次小小的远行，有时沿着诗人的足迹走，有时走着走着，竟拐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径。那小径上或许没有花，没有月，可走的人是我，便觉着处处都新鲜。
每次我把书页轻轻合上，那标题仍在眼底，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我想：方才与它对照的那一番构思，无论高下，都已成了我自己的了。
这满架的书籍，恰似满架的酒坛子，经年累月地，被我那一点痴想与比对，酿成了独一份的滋味。
窗外有风来，吹动帘子，吹动书页。我听见纸声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笑，又像有人在轻轻地问：“假如是你，你会怎么写呢？”我笑着摇头，把灯拧暗了些，心里却亮堂堂的，像刚下过一场透雨……
【作者简介】曹政伟，在职研究生，湖南省直机关干部，历任湖南省直机关调研处处长、宣传处处长。鲁迅文学院“文学创作班”学员。多篇作品发表于省级以上报刊、杂志。曾获“第十六届中国好新闻奖”二等奖、“全国写作大赛散文奖”二等奖。
(2026年11月8日随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