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农道公益基金会理事长 孙麟
（2026年11月10日）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深化全民阅读活动。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推进书香社会建设。《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第一次写进了国务院条例。
这件事如果到了一个乡村，不仅仅是一间小院和小院的灯，还是一个乡村美好的种子。我曾经说，农道基金会协助乡村往前走，要分四步：聚人气、留收益、托健康、播种子。播在孩子身上的那颗种子，就叫读书。具体到农道基金会项目，就是进一步办好“乡村相见小院”，把办在城里的“熬吧读书会”搬到乡村小院去。
一、办在城里的一个读书会
20年前办起的“熬吧”是一个喝茶读书的地方。起初只是想让朋友们有一个安静的纳凉之地——不打牌、不搓麻将。三四年之后，就有了“熬吧读书会”。
这个变化，一是出自本能，二是一个机缘。2009年的一个午后，阳光从露台照进“熬吧”，王来扶和他的朋友在这里办了一场读书活动。看着一张张沉浸在书里的脸，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被一阵春风拂过，有了一些神圣的色彩和青春的光芒。他说：“以后，读书活动就在熬吧开展，请提供场地茶水支持。”我说，好！熬吧冠名。
2010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熬吧读书会正式成立。第一期嘉宾是央视主持人徐俐，那天整个大厅被围得水泄不通。在长沙这座被叫作“娱乐之城”里，还有许多人对文化有追求，对读书有兴趣。
就这样，十多年，三百余场。一间屋子、一壶茶、一本书，凑出来读书人的样子。
2021年“熬吧”重装时，我说希望它“像故乡村口的那棵大树，树下有儿女情长，也有家国天下”。说完这句话，我自己愣了一下——“熬吧”这棵树种在长沙城里，根却扎在泥土里，扎在读书人的心里。
近二十年，读书会一直留在长沙城里。
二、从城市走向“乡村相见小院”
2021年12月24日，长沙城里下了一场小雨。我们第一次“走出去”——走进长沙县影珠山村的“乡村相见小院”。那一次带去的，不只是城里人的一本书，还有城里人愿意走进村里的那颗心。
那天来的是长沙城里的黄守愚，带来了一本《范旭东如是说》。书里讲的是抗战时期湖南长沙人范旭东的故事：他从留学日本回国，在北方和西南办起了中国自己的化工厂，硬是在抗日战火里撑起一方“工业报国”的脊梁。黄守愚那天讲的主题，叫“湖南最早乡村女学与传统社会互助——兼论抗日战争中范旭东的爱国精神”。
影珠山村的小院不大，那天挤了四五十人——村里的老党员、带孩子来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位从隔壁湘阴过来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党员坐在最后一排，整场没说话，散场时却跟我们说：“范先生的故事我们只在电视上看过，今天终于在村里听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读书会从城里走出来是对的。
2022年、2023年，读书会走进小院还不再是一件“成体系”的事。农道基金会秘书处和熬吧读书会没有专门立项，每年世界读书日之前，我跟读书会几位老朋友提一句：今年要不要再走进哪个小院？——他们找一个小院、出一场活动、发一条朋友圈，就过去了。读书志愿者是约的，读书嘉宾自己定主题，小院院长和理事们去请村民来听。
读书会走过两年这后，我们慢慢觉得这件事值得做大。但要做大，光靠我和几位志愿者不行——得有立项、有预算、有节奏、有秘书处这条线“在场”。
2024年4月10日，秘书处把这件事正式提上日程。11日方案成形，14日在“乡村相见伙伴计划”上公示，21日到23日，6个小院在同一周里集中办出6场不同主题的读书会。从构想到进一步铺开，只用了12天。
这12天更像一场小型的乡村文化动员。秘书处牵头，每个小院2000元活动经费，由秘书处打到乡村相见理事会账上。6个小院——益阳市南山村、长沙县影珠山村、永州市孟公山村、郴州市予乐村、韶山市长湖村、怀化市湘维二社区，横跨6个地市，从洞庭湖滨到湘江之滨，从湘南到湘西。
影珠山的小院请退休教师周力讲《读书的好处，为什么要读书》，20个小学生每人朗读3—5分钟，从《陈树湘断肠明志》到《二十四节气歌》到《我是中国娃》，评出一、二、三等奖和优胜奖，奖品是一支笔、一本书、一块夜光手写板。
南山村的小院把主题定为“遇见春天·书香小院”，25个孩子先玩“春天词语接龙”，再由志愿者带着读春天，最后一笔一笔画下自己心目中的春天。奖项也特别——小书虫奖、故事大王奖、阅读小勇士奖、阅读全能王奖，“尽量让每一个孩子都能获奖”。
孟公山的小院把读书会搬进了孟公山小学，两个班同步上绘本主题阅读课，最后一节齐诵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课后还有一场“小院阅读漂流”——把书从这里传到下一家。
予乐村的小院，用说、唱、跳的形式解读古诗，学习《论语》和《弟子规》。
长湖村的小院与长湖幼儿园联合，开展7天亲子共读打卡，打卡做完开总结会。请家长和老师上台分享，最后由王双书记颁发“阅读之星”奖牌。
湘维二社区的小院读书日活动由溆浦县大江口文化志愿者协会牵头，县文化馆、县图书馆联合举办，14个朗诵节目。协会还把活动与“爱心超市”积分挂钩——参加一次积1分，年底评“阅读之星”。
6个小院的活动办下来，我最深的一个感受是：城里读书人和村里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听的是同一段话，读出来的却不一样。城里读书会的样貌是“嘉宾高朋满座、听众席地而坐”；小院里的样貌是“嘉宾跟着小院理事走，理事跟着村里的老人走，老人带着孙子来，孙子又把书带回家”。
最动人的事，都不在流程里。影珠山的小院里，7岁的常茹珺读《二十四节气歌》，12岁的余意读《春天的故事》——春天是什么样，他们用童声给城里来的嘉宾上了一课。长湖村亲子共读的总结会上，一位80后的妈妈带着5岁的女儿上台，说她这一周把小时候读过的《365夜故事》翻出来重读了一遍——和女儿一起读，她说这是她第一次重新做“女儿”。湘维二社区的启动仪式上，72岁的张大爷拄着杖，念了一首他自己写的诗：“我小时候没念过书，今天在小院把这首诗念给大家听。”
这才是读书会走进小院的真正样子。
三、为什么要在村里办读书会
城里有书店、图书馆、剧院，村里大都没有。一个村的孩子，最近的图书馆在县城，来回大半天。读书这件事，在城里是一种选择，在村里是一种短缺。
所以，读书会走进小院，要办的从来不只是一场活动，是给村里补上一样东西：一间能读书、能说话、能坐得住的公共空间。一间屋子、一壶茶、一本书，成本很低，但它把“村里人”重新变成了“坐在一起的人”。这是我们的想法，也是我们的心愿。
小院读书会对孩子们来说，这是一颗种子。影珠山的常茹珺、余意，南山画春天的小男孩，孟公山听完了绘本课的小女孩——他们记住的不是哪一场活动，是“读书这件事跟我有关系”。一个孩子在小院里被看见过一次，他看书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小院读书会对乡村建设来说，这是一口人气。小院最怕空着。读书会是最好的“开屋子”的理由：有主题、有嘉宾、有奖品、有孩子，老人愿意来，家长愿意陪，村干部愿意到场。人气聚起来，别的事才有落脚的地方。
小院读书会对乡村基层治理来说，则是一场练兵。六个小院的活动，方案是理事会自己提交的，主题是自己定的，钱是自己管的，账是自己记的、自己公开的。读书会事小，走的却是完整的治理流程——议事、分工、执行、公开。一个理事会能把读书会办明白，才谈得上办产业、办基金。
回头看，基金会其实只做了5件事：把项目立起来，把主体让给理事会，把每个小院2000元打到理事会账上，把媒体的声音接住——25篇公开报道、超过77.2万次浏览，再把这件事变成系列。5件事没有一件是新的，可放到一起，读书会走进小院就从“几个人的朋友圈”变成了“基金会的项目”。
读书会事情做起来之后，我们反倒常想一个问题：这样一间读书屋，现在到底有什么用？今年7月，有一个单位的人到熬吧来访谈我，聊的是AI，聊到了AI对读书的影响。我们一坐下就是一下午，聊着聊着，我们又聊回了读书会这间屋子。
那天，我说了一句想了很久的话：物理空间，是系统权力的天然盲区。主就读书来说，AI可以推荐内容、生成对话、模拟情感，但替代不了两个人围着一本书，坐在一个房间里，隔着一杯茶，沉默一分钟，然后说一句真话。那段时间，不在任何系统的数据范围之内。
四、“乡村相见小院”里读书三件事
读书会走进小院，样子跟城里不同，功夫却在三件事上：读什么书，请谁来讲，怎么读。城里挑书，挑得起名家名著；小院里挑书，得先看孩子读不读得懂、老人听不听得进。名家讲得深，村里人未必看得见烟火，听得亲近。三件事都做到了，一场读书会才能立得住。
选好读本是第一件事。读书会一场一场试下来，我们慢慢摸出三条：孩子读得懂，跟脚下这块土地有关系，读完有话可说。这三条都有了，一本书在小院里就活起来了。影珠山选的是湖南人自己的故事，南山选的是春天，孟公山选的是绘本和《少年中国说》，予乐村选的是古诗，长湖村选的是亲子共读，湘维二社区选的是朗诵——6个小院6个书单，没有一个是抄来的。
选人是第二道功课。也就是说，谁来讲，有时候比讲什么还重要。这些年，我们请过退休教师周力，一句“读书的好处，为什么要读书”，他讲得孩子们坐得住；请过县文化馆、图书馆的老师；请过村里自己的老人、孩子的家长等。路子就两条：一条是把外面懂书的人请进来，一条是把村里自己的人请上台。
第三件事是怎么读。不是一般讲课，而是围着坐。嘉宾讲一段，孩子读一段，老人说一段；孩子读给老人听，老人讲给孙子听。一场下来，书上那几页纸，就跟这个村的人有了关系。读到后来，读书会就不只是读书了。读完了还要议，议的则是村里的事。
再往下说一层，这些事里最要紧的是产业。这不是硬性地拉。村里人坐到一起，谈的多半就是这些：今年种什么、卖到哪里、合作社的账怎么算、包装上写一句什么话。这些事，光开会说不透，得先有见识、有说法。2025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施行，集体财产不能分到个人，村里的钱要变成村里的事。这条法律看着跟读书会没关系，其实很近——集体经济要办事，先得有人能议事、能算账、能把道理说明白，这些事是在一间屋子里一场一场练出来的。
至于具体怎么练，我们想的主要是四条。一是书单里加产业的书，种养技术、电商、品牌、财务，一个村按自己的产业挑。二是把读书会当议事场，读一章，议一件村里的事，读完就议，议完就定。三是靠读书会长人，返乡青年、村里的主理人，很多是从小院读书会里冒出来的。四是把乡土知识变成产品的内容——口述乡村、老手艺、老规矩，都是品牌里最贵的那一部分。当然，钱也要转起来。村集体经济有了收益，反哺到“乡村发展公益基金”，基金再支撑小院和读书会。文化和产业这一对轮子咬合上了，读书会才不用年年靠筹款撑着，才能一场一场办下去。
读书说大一点，就是乡村教育！怎么搞我们还在探索。
这些事，急不得。读书这件事，说到底是一个“熬”字。熬吧有一篇《熬说》：熬，是提取有效成分，去掉杂质水分；熬，是忍受再生之痛，极尽韧性扩张。在城里，这间屋子熬了十几年。2025年初，还有老朋友以为熬吧终究没熬过那个冬天——其实只是一次重装。我回了他一句话：在这个蛮横的时代里，更加蛮横地熬下去。村里的小院，也是这样熬的——一场一场办，一年一年长，急不得，也停不得。
读书会走进“乡村相见小院”——让城里的人走进村里来读书，村里的人走出村里去读书。这件事也可以叫做“乡村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