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乡市妇幼保健院结算窗口,作为长沙首批分娩“零自付”受益者,李女士递进5190.36元分娩住院单,取回982.90元自付单,其余由医保和医院分担,“政策内的费用一分钱不要自己出”。
同一个夏天,浏阳河畔的婚庆文化园。两位毕业于湖南农业大学的“00后”与其他7对新人登台,依次领取了结婚证与文明婚嫁纪念礼品。
越过浏阳河往东,芙蓉区马坡岭小学走廊上,每个转角处,视线高度1.2米左右的位置,都挂着学生的绘画作品。这条“1.2米黄金视线”,标记了校园里“微小”的友好……
三个不同的侧面,指向同一个关键词——家庭友好城市。

今年七夕,普通家庭相濡以沫的故事登上长沙地铁大屏。
今年9月,长沙市党代会报告明确提出“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家庭友好城市”。此前的1月份,长沙成为全国首个将“建设家庭友好城市”正式写入地方《政府工作报告》的城市。
这表明,长沙把“家庭”放进了城市治理的坐标原点。在这里,“友好”不是形容词,而是一连串正在发生的动词。
家庭何以成原点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也是社会治理的最小单元。在今天的城市语境里,其分量日益突显。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长沙市共有家庭户315余万户,平均每个户人口为2.62人。户数增长,规模却在变小,家庭格局变了。
中央党校教授李志明则把变化归结为三股压力:人口结构变了,社会竞争紧了,生活成本高了。
展开来说,首先是少子化、老龄化叠加。
其次,产业转型带来就业压力,超时加班和“随时在线”挤占了家庭时间。
最后,教育、医疗、住房成本上涨,但收入增长却慢一步。
随着家庭结构变化,过去由家庭承担的养幼、养老等功能,需要城市公共服务来接住。
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城市公共服务是分离的——托育归卫健,入学归教育,养老归民政,住房归住建。家庭作为一个整体,反而没人管。

长沙市妇联把家庭友好服务送进公园。
长沙市妇联党组书记、主席彭娟说得直白:“建设家庭友好城市,是要系统回应家庭在养育、教育、养老、住房、健康等方面的多元需求,用政策集成和服务升级,让家庭少跑腿。”
对此,长沙的解法是三条线拧成一股绳。2012年首倡儿童友好,2021年首提女性友好,2025年再首倡家庭友好,形成“家庭—女性—儿童”一体共融的格局。
被分割的线条,重新系回一个“家”字上。
这种转向,渗透进市民的日常生活。
9月的一个下午,湖南烈士公园树荫下支起一排摊位。带孩子散步的陈晨在家庭教育展台前坐了半小时,专家帮她拆解“写作业就吵架”的亲子死结。
同一片广场上,婚调员讲夫妻沟通,女童保护团队讲就医绿色通道。原本要分别跑妇联、医院、派出所、社区的事,被“打包”搬到了散步的路上。
对城市而言,家庭不再只是被服务对象,而是治理的“基础单元格”。

10月18日,“2026年湖南省亲子健康运动会”在湖南烈士公园举办。
到2025年,长沙已连续18年获评“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
过去五年,市级财力75%以上用于改善民生,新增基础教育优质学位36.51万个,常住人口突破千万。
数据背后,是这座城市有能力、也有必要把“家”当成一件大事来办。
全周期如何破题
写入党代会报告和政府工作报告,意味着“家庭友好”从倡导性工作升级为可量化、可考核、可感知的城市治理行动。
“家庭友好”的内涵广泛,具体从哪里入手?
长沙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家庭教育研究与指导中心主任李艳,把家庭最稀缺的支持概括为“时间支持与减负支持”——不少家庭的核心困境不是绝对收入不足,而是高质量家庭生活时间匮乏。
而长沙的答案正是:不撒胡椒面,盯紧婚、育、教、养、护全周期里“最紧迫”时刻。

长沙市托育综合服务中心。
全周期守护一段婚姻。在长沙,新婚青年有“星城蜜卡”“婚育一件事”和“爱在长沙”联谊活动。
婚调则最见“功力”。在长沙市妇联,婚调员李杨讲起最近一起案例。一对年轻夫妻矛盾激化后引发肢体冲突,双方都有离婚打算。
李杨没有急于“撮合”。分开约谈、共情引导、普法宣讲、搭建沟通修复机制、设置缓冲方案、书面固化约定……一套“六步”处置法走下来,夫妻进入6个月婚姻修复观察期。
据统计,全市20个“星城幸福家”站点,2026年以来接受咨询2700例、调解2100例,成功率约80%。
家住湖南湘江新区雨敞坪镇的沈女士,婚后一直没能怀孕。后来她报名“好孕相伴”公益项目,在医院做了免费生育力评估和遗传咨询。
功夫不负有心人,拿到孕检单那天,沈女士喜极而泣。
截至今年5月,作为该项目重点推进城市的长沙,已接收2073对夫妻报名,1162对完成免费生殖力评估,并帮助130对不孕家庭获得费用减免。
生育之后,教育是重中之重。
全市建成152个社区家庭教育标准化站点,构建“1+9+N”三级指导网络。各社区、村及中小学建家长学校1651所。线下活动覆盖亲子沟通、习惯养成、青春期心理等,已开展两千余场,惠及家长百万人次。

5月11日,长沙市天心区托育综合服务中心正式启动,图为老师在带孩子做游戏。
更小的孩子,靠托育减负。市民王女士曾多番比价,将孩子送到一家民营托育机构,但每月费用超过3000元。去年9月,家门口的金坪社区托育园启动,她将孩子转过去,每月减少近千元支出。
如今,长沙已建成托育机构901家,提供托位5.34万个,普惠托位占比91.7%。社区“幼幼小屋”和“15分钟托育服务圈”,补上家门口的“缺口”。
与此同时,特殊家庭也有人接。全市13128名“爱心妈妈”、1611位“知心姐姐”结对帮扶7401名留守、困境儿童,实行“红黄蓝”风险分级。

望城“爱心妈妈”和帮扶的儿童一起庆祝生日。
望城区的“爱心妈妈”余琴,从2014年起就一直陪伴着乐乐。乐乐出生几个月就失去了母亲,余琴为他买奶粉、添衣物、跑医院。有一天,乐乐指着自己的画对余琴说:“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我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
从孩子成长到日常陪伴,从一顿热饭到一次守候,家庭的每一个环节都被一张服务网托住。
获得感怎样检验
服务网络铺开了,最根本的问题是:这些努力是否真的落到家庭心坎上?

长沙市妇联举办“家庭友好童趣同行”主题活动。
长沙的做法是:把“家庭友好”从概念拆成可感知、可评估的生活场景。
拆解的刻度很具体:孕产与产后、0至3岁照护、入园入学衔接、青春期亲子冲突、家庭照护者压力管理、家庭危机干预。节点越清晰,政策工具与服务产品越能精准匹配。
在组织层面,民政、卫健、教育、人社、住建、交通、妇联等部门围绕家庭全周期展开协同,把年度目标拆成可交付的任务包。
检验的场景也很具体,比如,婴儿车与轮椅能否顺畅通行?家门口15分钟内能否获得托育、康复、心理支持?公共空间是否支持“孩子玩、老人坐、照护者休息”……

今年5月,湖南湘江新区桐木村社区救援队成立,旨在提升家庭与社区的自救互救能力。
“作为宝妈,我最高兴的是母婴室和无障碍通道都很到位,推婴儿车全程无阻碍。”市民陈芳说:“长沙的公共空间对带娃家庭越来越友好了。”
可持续还有几关
跑出了实效,不等于没有短板。
人民城市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姜志雄在调研中发现,目前长沙的家庭友好服务体系大多依靠政府购买、公益项目和志愿力量支撑。
如何让家庭友好从“项目”长成“生态”,也就是实现“可持续”,是当前各地建设儿童友好、家庭友好城市普遍面临的共性难题。
在姜志雄看来,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从两个方面来切入。
首先是,供给能不能自己“转起来”?
能不能培育一批专业机构和社会企业,让服务有稳定供给方?能不能把家庭友好嵌入社区商业、物业服务、健康管理,让公益逻辑和商业逻辑互补?
“产业链不是把家庭当消费对象,而是让支持家庭的服务本身能够持续运转。”姜志雄说。

湖南湘江新区白箬铺镇积极推动儿童友好乡镇建设。(孙思敏/摄)
其次,链条之间能否真正整合起来?
家庭友好往往涉及多个条线,如果各干各的,落实下来,社区就容易疲于应付。
姜志雄认为,解题思路应当落在党建引领上:由社区党组织牵头,把家庭教育站点、婚调室、托育点、救援队、爱心妈妈结对等纳入一张服务清单,按家庭需求统一调度,在社区层面把目标、资源、力量统到一个盘子里。
两个问题或许没有现成答案,但方向清楚:建设家庭友好城市不能只靠政府单打独斗。它需要一套能自我循环的服务生态,也需要一套能穿透条块的基层治理机制。
而把这两件事做实,或许才能让“家庭友好”从全国首倡真正变成全国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