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吴哥 | 南迪与青牛：一头望向神，一头走向远方
众神吴哥
——高棉帝国的千年瑰宝
2026.9.17—2027.3.21
湖南省博物馆一楼特展二厅
如果牛也有职业，吴哥这头一定是“神庙保安”，中国那头则是“圣贤司机”。
吴哥的牛叫南迪，它每天卧在庙门口，不查证件，也不收门票，只盯着圣所深处的林伽看，一干就是千年。
千里之外的中国，也有一头牛。画风完全不同：它不站岗，驮着老子，慢悠悠西出函谷关，走向远方。
一头望向神，一头走向远方。
如今，这位吴哥“保安”已经“出差”到长沙，“卧进”湘博“众神吴哥”展厅，在第一单元“溯源·高棉之根”等你。它是谁？为什么总望着神？我们先从这尊南迪说起。
一
一头望向神：高棉文化中的南迪
谁是南迪？
《林伽往世书》中记载：一位名叫西拉达的仙人，一生修行，却始终没有孩子，他祈求一个不经母胎、拥有不死之身、与神同源的孩子。于是他虔诚地苦修，向湿婆祈愿，湿婆被这份虔诚打动，应其祈愿，南迪由此诞生。南迪天资非凡、热爱修行，但有神预言，他的生命非常短暂。南迪得知这个预言后，开始向湿婆苦修祈愿，最终湿婆被他所打动。这一次，湿婆赐下的不只是庇佑，还有永恒的生命、神圣的力量，以及永远陪伴在自己身侧的资格。至此，南迪便再也没有离开过湿婆身侧。
在高棉的传统中，南迪常以伏卧的姿态出现在湿婆的神庙前，面朝圣所，守望着神圣殿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信徒从它的目光之下穿过，才算真正踏入神的领域。
公牛南迪石像
前吴哥时期
制作于公元7世纪
柬埔寨国家博物馆藏
（“众神吴哥”展览展出中）
展览中展出的是一尊7世纪前吴哥时期桑波波雷谷风格的公牛南迪石像。这尊公牛像呈屈肢伏卧之姿，躯体短厚。口鼻宽阔，鼻孔被深深刻凿，双目圆睁却透出柔和的光。额头中央雕刻着纵向的第三只眼，使南迪身上带有湿婆的神性，象征着湿婆的神圣智慧。耳部尖耸，牛角短小上翘、颈下有自然垂落的皮褶，以及背部隆起的典型瘤牛特征，每一处雕刻都在刻画着公牛的敦实。颈间那串由多枚铃铛组成的项圈，中央垂着一枚醒目的铃饰；蹄部轮廓分明，尾梢沿身后悄然盘落在后蹄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却以最朴素写实的刀法，雕刻出一种“静默中蕴含巨大力量”的状态。
桑波波雷谷风格是前吴哥时期重要的高棉艺术风格，主要形成于6世纪末至7世纪前半叶的真腊时期。此风格深受印度艺术风格的影响，同时也在逐渐形成高棉自身的艺术语言。这一时期的南迪造像少有繁复装饰，更强调简洁厚重的体量与沉稳伏卧的姿态，以写实的手法呈现神牛的力量感。
神牛寺前的南迪
神牛寺
摄影：Garry Tod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三尊南迪公牛
摄影：Greg Willis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展览中的南迪，让我们看到了一头神牛的形貌；而回到高棉的湿婆神庙前，我们才能真正地看懂它望向的方向。
千年前，在早期高棉王国都城哈里哈拉莱雅，三尊南迪朝着神殿的方向，静静伏卧于神牛寺前。它们是湿婆的坐骑，也是神圣空间的守望者。面向神殿的姿态，让人们觉得沉默的神牛始终在等待——等待神祇降临，也守护着高棉人对湿婆与王权的虔诚信仰。此时的公牛像不再是简单的动物造像，而是变成了寺庙前的守护者。
9世纪后期，因陀罗跋摩一世建造神牛寺，意为神圣的公牛。这里不仅是供奉湿婆的神圣空间，同时也奉献给阇耶跋摩二世和因陀罗跋摩一世的祖先。自此，神权、王权与祖先崇拜在这里交汇，神牛寺也开启了吴哥国王为祖先建造神庙的传统。
南迪，始终扮演着沉默的守护者，伏卧在神牛寺前，守望着属于神衹的圣境，以不动之姿承载着时间与信仰。岁月流转，王朝兴衰，砖塔或许已染上风雨的痕迹，而南迪依然伏卧在那里。它以千年的沉默，守望着吴哥最初的信仰。
湿婆与南迪
南迪从不言语。千年来，它只是静静伏卧在那里，朝着同一个方向。顺着它的目光，我们终于来到圣所深处——那里，便是湿婆。
湿婆是印度教最重要的神祇之一，在高棉文化与艺术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他代表着毁灭与再生。而在他的身侧，始终有一头神牛相伴——南迪。
它伏卧于湿婆神庙之前，朝向圣所深处；它也被雕刻在神祇身下，以宽厚的身体承托湿婆。有时静静守望，有时默默承载，南迪始终以自己的方式陪伴在湿婆身侧。王朝更迭，神与神牛的身影，也一次次被凝固在高棉的艺术语言之中。
石雕门楣
前吴哥时期
制作于公元7世纪
柬埔寨国家博物馆藏
（“众神吴哥”展览展出中）
展览中展出的门楣，中央雕刻着印度教的三位主神，创造神梵天、毁灭与再生之神湿婆、护持神毗湿奴（从左至右）。画面中央的湿婆以自在之姿端坐于南迪之上，神情舒展。身下的公牛南迪，以宽厚的身体驮着湿婆。
湿婆神像瓦檐饰
吴哥时期
制作于公元11世纪
柬埔寨国家博物馆藏
（“众神吴哥”展览展出中）
展览中展出的这件湿婆神像瓦檐饰，两面分别雕刻着湿婆和他的妻子帕尔瓦蒂。湿婆，站立在南迪之上，头戴尖顶高冠，上身袒露，下身着短桑博裙（柬埔寨传统裹裙），神情自然，姿态舒展。
湿婆骑南迪门楣
吴哥时期
制作于公元11世纪
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2023年归还柬埔寨
这件门楣的中央，雕刻着湿婆骑着南迪的画面。湿婆头戴尖顶高冠，手持法器，端坐于南迪之上。湿婆身姿舒展，在他的身下，南迪以牛首的形式出现，宽阔的额头，短而上翘的牛角，双耳小而尖，微微低着头。
二
一头走向远方：道教文化中的青牛
谁是青牛？
传说中，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缓缓行于天地之间。刘向《列仙传》写道：“后周德衰，乃乘青牛车去入大秦。”又有《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司马贞《索隐》引《列仙传》曰：“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于是，紫气浮关，青牛驮着老子，一位圣人与一头青牛，就这样走进了中国文化绵延千年的想象之中。
后世不少诗人也将这一幕写进诗词中。唐代王勃在《散关晨度》中吟道：“白马高谭去，青牛真气来。”北宋欧阳修则在《升天桧》中写道：“青牛西出关，老聃始著五千言。”在诗人的吟咏中，青牛与老子相伴，西出函谷，也开启了后世关于道与天地的无尽想象。
青牛的来历，同样充满神异色彩。《太平御览》引《玄中记》载：“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多出游人间。”在这样的神异想象中，草木历经千年万载，亦可凝聚灵性，化为青牛，行走人间。青牛因此不再只是寻常的牲畜，而成为连接自然、时间与神异世界的一种意象。
《周易·说卦传》中有“坤为牛”之说，孔颖达《周易正义》进一步解释：“坤为牛，坤象地，任重而顺，故为牛也。”牛成为坤卦的象征之一：大地厚重而承载万物，牛则负重而行、勤恳耕作，二者都蕴含着厚载、生养与顺承的意象。这种象征恰好符合道教中老子的思想。青牛的形象一直是：不争、不躁，不疾于前，只循自己的步伐，驮负圣贤，缓缓而行。一人一牛，走出函谷关，也走进了此后两千余年的艺术与传说之中。
文物里的老子与青牛
缂丝青牛老子图轴
宋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幅宋代的青牛老子丝绣图正是描述了青牛驮着老子出行的场景。图中青牛低首缓行，身躯沉厚而健硕。它的头微微向前探出，双目圆睁，目光沉静柔和；宽阔的额头，双角修长，角尖微微上翘，鼻端穿系着缰绳，自鼻下垂落。四蹄踏地，步履舒缓从容，四肢粗壮却骨骼分明。背上的老子端坐其上，手持鹿尾，衣袍层叠垂落。
张路画老子骑牛图
明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幅明代的老子骑牛图中，青牛身形敦厚，四肢健硕，背脊宽阔。长角上翘，牛首微微低垂，双目安静，神态温驯而沉静。缰绳一端系在青牛鼻端，另一端握在老子手中。老子身着白袍，右手持一卷书，从容地坐于牛背之上。青牛的步态舒缓，没有急迫之态，透出一种沉着、温厚的气质。
老子木雕像
民国
湖南省博物馆藏
这尊木雕刻画着老子骑牛的画面。老子端坐牛背之上，长须随身而落，右手抬手捻须，似在思考；左手持宝扇，宽袍大袖间流露出高古清逸之气。身下青牛体态敦厚，双目望向前方，四蹄落地，沉稳地驼着背上的老子。
三
守望与远行：两种文明的相望
南迪与青牛，一个俯伏在湿婆神庙前，面朝圣所，千百年来以沉默守护神圣的殿宇；一个驮着圣贤，穿越函谷关，向着未知的远方缓缓而去。一个属于庙宇与圣所，一个属于道路与天地；一个以“不动”守望神明，一个以“行走”伴随圣贤。
南迪向内，青牛向外。南迪的目光望向圣所深处，守护着神圣的中心；青牛的脚步则越过关隘，走向遥远的天地。南迪以伏卧守护空间，青牛以行走打开道路。一个让人想到“归于神圣”，一个让人想到“行于天地”。它们都不是故事中的主角，却始终陪伴在神与圣贤身旁。
从湿婆神庙前静静伏卧的南迪，到石刻中承托湿婆的南迪，千百年来，它始终没有离开湿婆的身侧。它既是湿婆的坐骑，也是最忠诚的伴随者。无论湿婆立于神殿、安坐或站立于南迪之上，南迪总以不同的姿态与他相伴。或守望，或承托，或同行——神与神牛的身影，在高棉艺术中一次次相遇。它不说话、不行动，只有始终的守护。它的目光越过神殿的门廊，始终望向湿婆所在的地方。它以守望与侍奉，与神建立联系。
与老子相伴的青牛，没有奔腾之势，也没有威猛之气，只是低头向前，从容不迫地行走。宽阔的脊背驮负着圣贤，沉默而从容；仿佛无论前方是函谷关，还是漫长的天地，它都只是这样安静地走下去。青牛的形象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朴素、无私、不争、长生、承载”等多重含义，而这些含义与道教中老子的“道法自然”契合。道教推崇万事不强求、不妄为、顺应天地规律，正与青牛的“敦厚、沉静、负重前行”相呼应。
千百年来，它们都沉默不语。可正是在这沉默之中，我们看见了不同文明的对话。一头牛，望向神；一头牛，走向远方，相同的是，它们都与相伴之神或人，共同走过了漫长的文明。
一头牛，守望一位神
一尊雕像，凝望千年
诚邀您走进湖南省博物馆
“众神吴哥——高棉帝国的千年瑰宝” 展览
循着南迪的目光
走近遥远而神秘的高棉文化
主要参考文献：
1.[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
2.[汉]刘向：《列仙传》，中华书局，2021年。
3.[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览》，中华书局，1960年。
4.李东风：《川东北木雕“牛王菩萨”的文化意蕴》，《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学报》，2014年第4期。
参观小贴士
展出日期：
2026年9月17日—2027年3月21日
展出地址：
湖南省博物馆一楼特展二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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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票价格：
全价票：50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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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票（本展+“敦煌”展）：全价票：80元/人，优惠票：40元/人。
免票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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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年满65周岁(含)以上老年人免费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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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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