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沙的秋夜,星光灿烂,桂香被轻风一缕缕送进窗来,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拉得细长。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坐定,等待着一场晚会开场。

2026年10月22日的夜晚,我静心地收看着中央一台播出的《长征颂歌——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文艺晚会》。
电视荧屏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静静流淌,像一条被歌声照亮的河。
九十年前,那些穿着草鞋的人,早已走进了岁月深处,可在今夜,他们的脚步声,又从那片土地里升起来,落在舞台的木地板上,一声一声。
晚会围绕“弘扬伟大长征精神,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的主题,以五个篇章依次展开——“浴血之路、转折之路、连心之路、信仰之路、胜利之路”。五个名字,像五段路,一段比一段高,一段比一段亮。

第一篇章“浴血之路”是从一场告别开始的。情境表演《告别》里,迟蓬的声音颤着,却没有断,像一根快要被风吹灭的灯芯,偏偏还亮着。于都河的水在背景里无声地流,红军战士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那些转过身去的人里,有许多再也没有转回来。紧接着的《血战湘江》,朱亚文和陈永胜把一段江水演成了血色的墙,陈树湘“断肠明志”四个字落下来,舞台的灯光暗了一瞬。那一瞬的暗,比任何呐喊都重。李雪健在《曙光在前》里出来时,整个人被岁月和角色削薄了,站在那里,就是一段不肯倒下的路标。
第二篇章“转折之路”给了我一种沉重的呼吸感。刘迦在《越雄关》里独舞,娄山关的风从他一个人的身体里穿过,毛泽东的“雄关漫道真如铁”被翻译成了骨骼和肌肉的语言。

随后李心草指挥中国爱乐乐团奏响《飞越大渡河》,交响乐铺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词——集体的心跳。个人的舞步,踏在集体的旋律上,一个民族的转折,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某一个英雄在某一刻的顿悟,是无数双脚在黑暗里,同时踩到了同一块坚硬的石头。
然后,晚会走到了第三篇章“连心之路”。如果说前两个篇章是铁与血、关与山,那么这一个篇章忽然把镜头从战场上拉回来,拉到了一盏灯、一床被、一双递过来的手跟前。
舞蹈与合唱《情深谊长》里,阿呷诗薇的歌声亮得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子,“五彩云霞空中飘”唱的是彝海结盟的旧事,可那调子里有一种更朴素的东西——一支队伍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被当成闯入者,而是被当成了亲人。
音乐戏剧《红军来了》里,宁理和祖峰的表演克制得近乎朴素,没有夸张的感激,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可正是那种朴素,让“红军”两个字从一个称谓变成了一种体温。
而声阵表演《同心同行》的鼓点,从青藏高原的胸腔里滚出来,和湘江边的号子、大渡河边的涛声,落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有人说,“连心之路”完美诠释了长征之所以能绝处逢生的核心密码——“扎根人民,依靠人民”。我想,这句话说得对,但还不够。它不只是“密码”,它是一个人在最冷的时候摸到了一件棉衣,在最黑的时候,看见了一扇没有关上的门。长征路上如果只有山和雪,没有这一篇章里那些递出棉衣和点亮门灯的手,那条路是走不完的。
第四篇章“信仰之路”把呼吸又收紧了。辛柏青站在《夹金山》的“雪”里,没有夸张的战栗,只是微微缩了缩肩膀,像一个人被寒冷从四面八方轻轻抱住。
吴彦姝在《草地日记》里翻动纸页的手,比任何关于“艰苦”的形容词都更让人相信,有些路是用命走出来的,而有些记录是用命留下来的。

郁可唯唱《记得你》的时候,声音干净得几乎透明。“记得你”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可长征的全部重量,恰恰就落在这口气里:后来的人记得,死去的人,就没有真正死去。
第五篇章“胜利之路”到来时,舞台亮起来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的红,不是胜利的红,是从血和雪里长出来的红。
《七律·长征》的合唱与旗阵铺满荧屏时,我没有跟着激动,反而安静下来了。毛主席写“三军过后尽开颜”的时候,那些“开颜”的脸上,有多少是替倒在路上的人笑的呢。
最后的《征程》唱的是“同行人,山海共奔赴”,镜头从舞台摇向远方,摇向今天的高铁、桥梁和灯火。长征的路在歌里延伸出去,一直伸到了此时此刻,伸到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我的脚下。
晚会结束后,我轻轻地关了电视。窗外的城市还亮着,车流的声音像一条不息的河。

我想起“连心之路”里那些没有枪声的瞬间——那一双递出棉衣的手,那一盏留在门口的灯,那一面被缝进百褶裙夹层里的红旗。
长征的颂歌,颂的从来不只是山和雪,不只是关和血。它颂的是那条路上始终有手伸向手,有体温暖着体温。而坐在荧屏前的每一个人,其实都站在那条没有走完的路上。那条路之所以还在往前面生长,是因为“连心”的那一截,从来就没有断过。
(2026年10月23日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