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兰贵:我想去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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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兰贵:我想去永州

序章·一个念头

我想去永州。

不是去旅游,是去住一阵。住到一个地方,早上被米粉店的蒸汽叫醒,傍晚沿着一条叫愚溪的小河走一走,走到一座庙前发一会儿呆,然后回来,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一盘血鸭,喝一杯米酒。

这个念头从哪来的,我说不清。但我知道,有些地方是用来去的,有些地方是用来想的,而永州,是用来活的。


第一章·愚溪:柳宗元的十年

我想去永州,因为柳宗元去过。

公元805年,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被贬到永州。他叫柳宗元。来的时候,他是一个失败的政治家。走的时候,他成了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中间隔了十年。

十年,他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每天出门,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他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盖了房子,给溪取名“愚溪”,给丘取名“愚丘”,给泉取名“愚泉”。他把这条溪周围的一切都叫“愚”。

他说:“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

意思是: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愚了。

可他又说:这条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着慕,乐而不能去也”。

一条不能灌溉、不能行船、不能兴云雨的溪,却清澈得能照见万物。

我后来查到,愚溪边上有一块石头,柳宗元坐过。石头不大,也不起眼,上面长着青苔。一个被贬的人,在一座被遗忘的城,坐在一块沉默的石头上,写出了一生中最好的文章。石头没变,溪水没变,变的是坐在石头上的人——他从一个愤怒的失败者,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大作家。

我想去那块石头上坐一坐。不做什么,就坐一坐。


第二章·潇湘:两条水的相遇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去看看潇水与湘水相遇的地方。

潇水从蓝山出发,一路奔腾数百公里,九曲十八弯。湘水从广西而来,绕了很大一个弯。两条水在零陵城北的蘋岛相遇。

有人写:“潇水却又羞涩起来。它在靠近零陵城区后,渐渐放慢了脚步,掉头绕城迂回了一个很大的圈,再缓缓向北。西面而来湘江似乎更加羞涩,就在距离潇水只有几百米时,突然转了个九十度的弯,然后再掉头回来,与潇水抱在一起。”

两条水的相遇,比人的相遇还要动人。

它们从这里汇合,然后一起向北,浩浩荡荡。从此,这段水有了一个名字——潇湘。

我想站在蘋岛上,看两种颜色的水纹慢慢融在一起。一条水要流多久,才能遇到另一条水。一个人要等多久,才能遇到一座城。


第三章·斑竹:四千年的眼泪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去九嶷山听一听风穿过斑竹的声音。

九嶷山的最高峰叫三分石,三根花岗岩巨柱直插云霄。相传舜帝南巡葬于此。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千里寻夫,到了九嶷山,见九峰相似,找不到舜帝的陵墓。她们哭了七天七夜。眼泪洒在竹子上,留下点点斑痕。

从此,这里的竹子叫斑竹。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我想去那片竹林里站一会儿。风穿过竹林的时候,会不会带着四千年前的低语?那些被眼泪染过的竹子,还在生长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可以长成一整片竹林吗?


第四章·女书:只有女人懂的文字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去江永看一种只有女人才看得懂的文字。

它叫女书。两千多年来,只传女,不传男。女人们把心事写成文字,绣在帕子上,写在扇面上,唱在歌谣里。男人看不懂。那是女人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世界。

传承人何静华,1938年出生,14岁就会唱四十多首女书歌,能写五百多个女字。1996年,她的儿子去世,她重新拿起女书,一笔一笔地抄写古籍,抄了一百六十多本。悲伤的时候,她用一种只有女人能懂的文字,写下了五十多篇作品。

她带着女书去过联合国,把长卷交给联合国总干事。有人问她,女书是什么。她说,是女人互相安慰的方式。

我想去江永,坐在女书园里,学写一个女字。然后问自己:如果有一种文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能懂,你会写下什么?


第五章·勾蓝瑶:四个鸡蛋定一生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去勾蓝瑶寨看一场用四个鸡蛋定下来的婚约。

在勾蓝瑶寨,男子看中女子,包上四个红鸡蛋送到女方家。女方接受了,就表示同意亲事。男子便可以留宿女方家,入赘成亲。

四个鸡蛋,定下一生。

这里“好女不出石墙门”,多是女娶男嫁。当地人把“勾蓝瑶”误称为“勾郎瑶”——勾蓝的女人,把男人勾进来。

我想去那个寨子。我想看看,一个不需要彩礼、不需要房产证、不需要任何证明的婚约,是怎么维系一辈子的。四个鸡蛋的约束力,为什么比一纸婚书还要重?


第六章·味道:一鸡一鸭里的永州性格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吃一盘东安鸡和一碗永州血鸭。

东安鸡,曾是唐玄宗天宝年间入宴宫廷的“御膳菜”。酸辣汤汁浸润鸡肉,入口微酸开胃,再品鲜辣回甘。永州血鸭,相传古时农户宴客缺食材,为了保存食材用鸭血裹肉锁鲜,最后竟成传世美味。

一口东安鸡,酸先到,辣后到,回甘最后到。一口血鸭,鸭血的绵密裹着鸭肉的紧实,咸香里藏着紫苏的清香。

这是永州人的性格。不跟你客气,直接把最好的东西端上来。酸就酸得彻底,辣就辣得痛快,但最后一定让你尝到甜。


第七章·浯溪:一块石头的沉默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去浯溪看一块石头。

浯溪碑林里有一块石刻,叫《大唐中兴颂》。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刻在临江的岩壁上。文章、书法、石头,都堪称绝妙,世称“摩崖三绝”。

可我想说的是元结这个人。他也是一个被贬的人。安史之乱后,他当过道州刺史,在永州一带做官。他写了一篇颂文,歌颂大唐中兴,让颜真卿写在石头上。一个被贬的人,写了一篇歌颂国家的文章,刻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没说话。石头只是在那里,一千年。

颜真卿写这块石头的时候,已经快六十岁了。他经历过安史之乱,经历过贬谪,经历过亲人的离散。他把自己一生的沉与稳,一笔一划地刻进了这块石头。一个人要经过多少事,才能把字写得那么重,又那么静。

我想站在那块石头面前。我想知道,一块石头要沉默多久,才能替一个时代说出它说不出口的话。


第八章·上甘棠:一千年的日子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去上甘棠村走一走。

这个村子建于唐代,一千多年来,村名没变过,村址没变过,住的人也没怎么变过。全村435户人家,429户姓周。周氏族人在这里繁衍了四十多代,被称为“活的千年古村”。

谢沐河绕村而过,屏峰山青峦逶迤。村里的人崇文重教,耕读传家。一千年来,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日子过成了历史,历史过成了日常。

村里有一座步瀛桥,建于宋代。桥上的石板被磨得发亮,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双脚走过的路。桥下是谢沐河,河水清澈见底,几百年没有变过。

我想去那个村子。我想在步瀛桥上走一走,摸一摸那些被磨光的石板。一块石头被踩一千年,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个村子守住一件事一千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变的是朝代,不变的是日子。日子过好了,就是历史。


第九章·濂溪:一口井水养出的思想

我想去永州,因为想去周敦颐的老家坐一坐。

周敦颐,道州人,以家乡的水名“濂溪”为号。他写了《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岳麓书院的楹联说:“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

这个永州人,撑起了中国思想史的半壁江山。

可他的老家,在道县一个叫楼田的村子里。村子不大。濂溪还在流。莲花还在开。村口有一口井,据说周敦颐小时候喝过这口井的水。井不深,水很清。一个喝这口井水长大的孩子,后来写出了“出淤泥而不染”。

我想去那里,坐在濂溪边,读一遍《爱莲说》。然后想一想:一口井水,是怎么养出一种思想的。一朵莲花,是怎么教会一个人不跟世界妥协的。


第十章·永州:一座城永在的激情

我想去永州,因为2025年冬天,有一支“告花子球队”拿了冠军。

永州队,开赛前被称为“三无球队”——无球场、无球队、无资金。常规赛第五名,淘汰赛一路“以下克上”,半决赛战胜了实力断档领先的长沙队,决赛1比0拿下常德队。网友说:“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杯。”

承办7个主场比赛期间,永州全市接待游客540万人次,超过全市常住人口总量。

一支没有人看好的球队,赢了一座城。一座不声不响的城,因为一场足球赛,被全国看见了。

我想去永州,去看看那个“野生球场”。我想知道,一座城市的激情,是怎么从无到有的。我想知道,“永州”这两个字,在永州人心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终章·我需要去

我想去永州。

不是因为永州有多美,虽然它确实美。不是因为永州有多深,虽然它确实深。是因为永州告诉了我一件事——

一个被贬到边缘的人,可以在边缘处活出丰盛。一条不为人知的小溪,可以清澈到照见万物。一块沉默的石头,可以替一个时代说话。一个一千年的村子,可以把日子过成历史。一座沉默的城,可以在沉默里长出千年的文脉。

柳宗元在永州待了十年。他说自己“以愚触罪”,说自己“不合于俗”。可正是这个“愚”字,让他写出了最好的文章,遇见了最好的山水。

我想去永州,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也去做一个“愚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逃避。是换一种活法。

在愚溪边散步,在柳子街吃一碗米粉。我查过,柳子街的米粉店早上六点就开门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细白的米粉在开水里烫三下就起锅,浇上一勺红油,撒上一把葱花。坐在街边的小板凳上吃,吃完了,碗底还有一层酸豆角。然后沿着愚溪走,走过那块柳宗元坐过的石头,摸一摸上面的青苔。

在蘋岛看两条水相遇,在斑竹林里听风,在女书园里学写一个字,在勾蓝瑶寨的寨门前发一会儿呆,在浯溪碑林里摸一摸那块一千二百年的石头,在上甘棠的步瀛桥上走一走,在濂溪边喝一口井水。

然后回来。带着一块石头一样安静的心。

我想去永州。

不是因为它值得去。

是因为我需要去。

(作者系湖南省安全生产学会会长,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士研究生,教授,著名诗、词、歌、赋创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