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届湖南美术馆“青扶计划”】湖南·物里学(展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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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届湖南美术馆“青扶计划”】湖南·物里学(展览前言)

通常,我们习惯从一个地方已然形成的历史、文化和地域特征去认识它。但一个地方的复杂与丰富,并不能被这些既有定义所完全涵盖。当我们仅仅依赖这些已经形成的认识时,一个地方也很容易被简化为某些表层的、符号化的地域印象。而环境的变化与具体个体的生命经验,恰恰不断塑造着人与地方之间更为多样的关系。以湖南为例,有些人在这里出生、生活,也会离开、返回;另一些人从外部来到这里,在一次工作、一次相遇甚至一件作品中,逐渐与它发生关系。简言之,不同的位置和距离,都会改变我们如何认识同一个地方。

“湖南·物里学”就是从这样的认识出发。

这次展览邀请的八位艺术家,与湖南之间并不存在统一、固定的关系。陈浩、伍子婳生活在长沙;于轶文、曾曦、周雯静、李玺之出生于湖南,后来在武汉、广州、北京等地生活;丁成、张增增则从湖南之外进入这里。作为策展人,我出生于蚌埠,长期生活在南京。把我们连接在一起的,是湖南美术馆“青扶计划”——因为这个计划,我与这八位艺术家才在湖南形成了一种新的、共同展开的关系。

因此,在展览的序章,我们把这些人的出生地、现居地以及湖南美术馆的位置,按照真实的地理方位与距离放在了一起。地图的边界被拿掉了,但城市之间的距离仍然存在。它不是一张籍贯图,也不是为了说明谁属于湖南,而是想呈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们究竟是从什么位置开始认识一个地方?又在一种什么样的时空关系中与湖南相连?

但位置和时间,都只是引子。真正构成这个展览的,仍然是作品中的那些具体的物。一双手套、一批毛巾、一块镜面、一组光学材料、一段被压缩为84.9米的距离、一处仍在使用的工业空间、一幅关于春节返乡的布面作品,以及一头重新被画出来的“湖南骡子”。它们并不是为了说明某一种“湖南文化”而被放在一起。相反,我更关心的是,这些物本来是什么,它们从哪里来,被谁使用,经历了怎样的时间,又为什么会在今天进入艺术。

于轶文的手套让劳动者的身体在人物退出画面之后继续存在;周雯静从祖母留下的毛巾重新进入一个家庭与株洲工业生产的历史;李玺之画春节返乡,最终面对的是一个个离开故乡又回来的人;陈浩保留下来的旧管道、鼓槌以及持续使用中的工业空间,则让一处旧工业设施的历史进入新的音乐现场和城市生活。另一方面,丁成把镜面、日期、诗句和观众的行动组织在同一个现场;曾曦借助菲涅尔镜片、镜面不锈钢等材料,让图像随着观看者位置的改变而不断变化;张增增用霓虹灯弯折出旅途中的城市地标,伍子婳则重新画出一头“湖南骡子”。这些作品又让我们意识到:认识一个地方,并不只是找到它已有的故事,也包括改变观看它的方式。

我把这种从物开始的认识方法称为“物里学”。这里的“物”,不只是艺术作品,也包括材料、器物、图像、媒介、空间和生活中留下来的东西;“里”不是藏在物背后的一个固定答案,而是物在生产、使用、流通、保存和观看过程中形成的关系;“学”,则意味着从这些能够被看见、触摸和核实的线索出发,再逐渐进入人的生活、地方经验和历史。

所以,“物里学”并不是先回答“湖南是什么”,再寻找作品去证明这个答案。它更想问的是:从这些具体的物出发,我们能够重新认识怎样的人?从这些人的生活出发,我们又能够重新认识怎样的湖南?

湖南因此不是这个展览的背景,也不是八位艺术家需要共同证明的一种身份。它存在于不同人的生活和移动之中,也存在于这些物被使用、保存、带走、重新观看的过程中。

展览名称中的间隔号,就是我希望保留下来的这种关系。湖南,是这次认识发生的地方;物里学,是进入这里的一种方法。而以快递纸箱作为此次展览的主视觉,也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极为普通,却不断进入流转与传递过程的日常之物。它被装载、运输,从一个地方抵达另一个地方,本身就与人的行动、迁徙以及地方之间的距离有关。也许,真正值得分享给所有走进展厅、关注这个展览的人的,并不是一个关于湖南的确定答案,而是那些在彼此时空连接过程中发生的偶然、意外与不确定,以及我们对每一种具体的艺术与生活经验的细微体察。

孟尧

2026年9月1日

来源:湖南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