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届湖南美术馆“青扶计划”】以物取证,山河故人:在地的艺术观看与策展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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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届湖南美术馆“青扶计划”】以物取证,山河故人:在地的艺术观看与策展实践

湖湘之地山环水抱、疆域稳定、文脉绵长,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当代艺术历史叙事中,常常被塑造成一个结构恒定、气质固化、精神统一的地域文化样本。这种叙事简约了复杂的人地互动,遮蔽了地域内部的差异、裂隙与流动,也让无数个体的生存经验、微观生活史,淹没在当代艺术宏大叙事的海洋之中。

“湖南·物里学”试图放弃那些先验式的地域定义,转而以一套自洽的“物里学”方法,重新打开湖南的在地现实。展览不建构完整的地域肖像,不验证既定的文化结论,而是以物象为中介,重返生活现场、重返物质痕迹、重返人与土地交织的具体关系。这种策展路径,内在呼应了知识考古学对总体叙事的拆解,也延续了考现学对当下流动现场的持续观测,这种谦卑、微观、开放式的认知方式,正在重构我们观看地方、理解地域的思维路径。

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知识考古学’(l’archéologie du savoir)的核心,是拒绝单一、连续、目的论式的历史叙述,在宏大史论的缝隙中打捞被压抑、被省略、被规范化的微观遗存。地域文化研究往往偏爱公共史、制度史、集体史,却忽略了最真实的生活史与身体史。而“湖南·物里学”将目光完全下沉至日常之物、劳作之物、家族之物、迁徙之物,让物质遗存自身说话。

周雯静以祖母留存的毛巾为切入点,将株洲工业化的宏观生产史,还原为家族代际的身体记忆与生活器物史。工业不再是教科书式的宏大概念,而是沉淀在织物纹理、日常使用、家庭留存中的具体时间;于轶文长期扎根湘西乡野,以劳动者的手套、经年累积的写生草图、普通人的生活物件为载体,剥离了公共话语对劳动、乡土、父辈经验的抽象歌颂,保留了劳动身体的磨损痕迹、人际关系的长期积淀、生死聚散的真实岁月;伍子婳则挣脱了“湖南骡子”这一长期被公共话语征用、固化、符号化的地域隐喻,将意象归还具体的动物生命与山野自然现场,以此反思地域符号如何被建构、固化和反复阐释。在她们的作品中,物不再是审美装饰,而是历史沉积的物质档案。艺术家通过对物象的考古式细读,瓦解了地域文化的本质主义神话:所谓地域性格、地域精神、地域传统,从来不是天生既定的恒定本质,而是在漫长时间中被不断建构、不断筛选的话语结果。

如果说考古式的细读,是回望过往、拆解定论,那么日本学者今和次郎(1888–1973)提出的“考现学”(Modernology)现场观测,则是聚焦当下、捕捉流动、记录未完成的当下在地状态。湖南稳定的地理形制,容易让人产生静止不变的错觉。事实上,人口迁徙、工业迭代、城市更新、青年流动、日常生计的持续变化,始终改写着这片土地的经验结构。地方从来不是静态的地理空间,而是不断生成、不断变动、不断重构的人地关系现场。几位艺术家以不同的观看视角,完成了对当代湖南的立体考现。扎根本土的创作者,在日复一日的城市现场中,观测工业遗存再生、商业生态迭代、青年夜间生活的持续流变,以内在场视角记录地域内部的细微更新;离乡远行的创作者,在出走、漂泊、回望、归返的往复流动中,拉开距离重审故乡,让故乡的形象在迁徙经验中不断重构;外来的创作者,以有限的停留、全新的抵达经验,从零建立在地感知,让陌生化的观看,生成全新的地方认知。几种视角无高下、主次、边界,共同构成了湖南当代艺术经验的多元切片。

陈浩身处长沙本地,把锈迹斑斑的工业遗存空间、爵士现场、青年夜生活的社会生态一并纳入作品。他没有把“锈”处理成怀旧的美学符号,而是将其视作时间作用于物质的真实痕迹,把美术馆之外活生生的城市社会现场,平移进展厅。他的实践,是一种在场的考现,呈现出长沙正在发生的、尚未定型的城市现实;曾曦离开故土之后,借助光学材料、反射与折射的媒介机制,反思观看本身的限度。他的作品并不直接描摹湖南的风物,而是借透镜、镜面构建起一层“外置的视网膜”:我们所看见的地方,从来不是客观的原样,而是由观看位置、媒介条件所塑造出来的结果;张增增将抽象的地理距离转化为可行走、可体感、可测量的灯光装置,把“抵达地方”这一主观经验,转化为可视化、身体化的认知过程,证明地方认知始于距离、始于陌生、始于肉身的逐步靠近;李玺之的《杀马特过大年》,直面春运这一最大规模的当代人口流动现实,将统计学意义上的流动人口数据,还原为具体的家庭、亲情、归乡与别离,让宏观的城乡流动史落地为青年个体的情感经验与生命迁徙史;丁成的镜面装置,则以观众的行走、对视、相遇、交互,重构了地域共同体的生成逻辑:共同体并非预设的集体合唱,而是在公共现场中实时生成、转瞬变化的流动关系。

策展人以一种自命名的“物里学”方法,试图反转传统地域策展的逻辑,不再让艺术服务于地域标签,而是让物象、经验、个体、流动成为理解地域的主体。对湖南美术馆的青扶计划而言,这种认知方式也重新定义了艺术扶持的内核:扶持不只是对成品的认可,更是对创作者在地经验、创作方法、人地关系持续生长的包容与成全。

因此,在这个展览中,“湖南”也彻底脱离了文化背景与地域身份的被动方位,积流成河,成为八条迥异生命轨迹相遇、交错、对话、共生的关系场域。有人栖居其中,有人告别回望,有人远道奔赴,不同的物象串联起不同的生命经验,让私人记忆介入公共历史,用微观日常修正宏大叙事,使静止的地理边界,生长出流动的当代人文肌理。

“湖南·物里学”不是迄今关于“湖南”的标准答案,而是面向未来提出的一个开放的现代性艺术命题:不仅是湖南,所有地方的意义,从来都不由地理形制、历史定论、符号标签定义。地方生成于物的磨损之中,成形于人的来去之间,存续于每一个艺术家个体与这片山河之间持续联结、不断重构、永远未完成的生命关系之中。

管郁达 2026.9.1

于昆明兽邻庐

来源:湖南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