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旻言
风雨如晦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湖南衡阳这片“惟楚有材”的红土地上，走出了一位文武双全的奇男子。他游走于国共高层之间，手握兵符亦不忘翰墨书香；他既是成功策动西安事变的关键“影子”，也是新中国湖南地方史修志的开山鼻祖。翻开那卷帙浩繁的《湖南省志》，遒劲的笔锋力透纸背，静静流淌着一位革命者兼学者的风骨与赤诚。他，就是谢华。
以笔为枪，锋芒初现
谢华，原名兹山，号仲池。1895年出生在衡南县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其父辈即有优厚的家学渊源，五叔谢晋更是中国近代史上举足轻重的革命先驱。因家道中落，他年仅14岁便因父亲去世而被迫辍学。1916年，他以“病石”为笔名撰写文章，抨击当时的反动言论。1917年至1922年，年仅二十出头的谢华便先后在衡阳、长沙、郴州等地创办《护法报》、《湖南时报》《民言报》等进步报刊，支持孙中山的革命立场，开展对北洋军阀的斗争。
与寻常文人不同，谢华虽一生执笔，却在乱世中显露出超乎常人的胆识。在随后波及全国的护法战争期间，这位文弱书生竟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自任“湖南护法军民军招抚使”，在散兵游勇遍地的乡间以一介文吏之躯，短时间聚集了千余人的农民武装，试图配合南军反攻。虽因缺乏训练最终被军阀击败，但这种“拿笔的手也能挥起枪杆子”的猛劲，注定了谢华此后波澜壮阔且双重身份交织的一生。
这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胆识，很快引起了中共中央的高度关注。1923年9月，在孙中山先生电召谭延闿回粤之际，谢华也随谭军前往广州。在这个大革命的策源地，他真正完成了思想上的蜕变，抛弃了以往的无政府主义幻想，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积极寻找党的组织。1925年8月，他考取了以廖仲恺为所长的“宣传员养成所”，在这里，他亲聆了毛泽东同志的革命教育。并于9月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1926年2月，在五叔谢晋（1923年秘密加入共产党）的革命思想引领下，经老革命家李富春的介绍，谢华正式转为共产党员。
入党，成为他革命生涯的重要转折点。此后，他被派到国民革命军二军六师第十八团任政治主席，做了大量的思想教育和整饬军纪的工作。他出众的思想教育能力、无畏的担当精神，给时任六师党代表的肖劲光留下了极深刻印象。
数十年后，已授衔新中国大将的肖劲光将军在回忆录中动情写道：当年部队各级党代表多为共产党员与进步青年军官。这些同志绝大多数我已叫不出名字了。只记得谢华作为十八团党代表，得知团长刘风借前往福建政和、松溪勘察敌情之机，竟向地方勒索钱财万余银元，谢华查实后毫不徇私，立即上报军部，军部回电后将刘风撤职查办并通报全军。借此契机，谢华带领政工人员在全团再次严明纪律，迅速扭转了部队的旧风气。革命政治工作的强大威力，不仅荡涤了旧军队的沉疴，更深刻地教育和影响了全团基层军官，黄埔军校四期毕业的江澄清便是其中之一。1949年，已是国民党少将、民国平江县县长的江澄清，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毅然率部参加了湖南和平起义，其抉择的思想火花，或可溯源于当年谢华在十八团播种的革命启蒙。
1927年春夏，谢华连续在浙江萧山和南京秣陵关与友军配合，率军击败北洋军阀孟昭月和张宗昌部队，进驻南京。
潜龙在渊，虎城赠金
谢华不断表现出其在秘密战线超凡的策划能力与感召力，因此受到中共中央的密切关注。土地革命时期，受中央军委指派，他先后辗转于苏、沪、陕、桂等地从事我党的地下兵运工作。而真正让他在党史上大放异彩、与西安事变紧密相连的，则是他潜入西北军杨虎城部的传奇经历。
1932年7月，中共中央审时度势，再度派遣谢华以“军事特派员”的绝密身份前往西安，负责开展杨虎城部十七路军的兵运工作。抵达这座千年古都后，谢华最初的公开身份仅仅是宪兵营长金闽生的客人，不久便以文化教官的身份出现在训练场上。正是这位表面上的教书先生，在极短时间内凭借个人魅力和卓越的政治素养，在宪兵营秘密发展了杜瑜华、杨文贤等三十名地下党员，并迅速建立起了由自己担任书记的党支部。
更令人惊心动魄的是，在当时国民党清剿共产党员的血雨腥风中，一次绝密身份暴露的风险曾险些让谢华人头落地。1933年夏，谢华的共产党员身份被人告密，密信直送杨虎城案头。就在谢华处境万分危急之时，宪兵营长金闽生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谢华，并透露：“杨将军让你马上走！”。而这位西北军阀首领，则不动声色地将那封足以置谢华于死地的告密信当场付之一炬，不仅让亲信转交了三百银圆作为路费，还派出心腹护送他连夜出城。正是由于杨虎城的暗中保护与这种肝胆相照的信任，谢华才得以全身而退，并为日后促成红军与西北军的联合保存了关键火种。
1934年，谢华赴上海，参加“中华民族武装自卫委员会”的筹备工作，在党的领导下，加强抗日宣传活动。
西北暗战，惊雷骤响
1936年，党中央再度电令谢华返回西安。为了在屡遭国民党特务毁灭性破坏的白区，给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提供合法的群众掩护，促成西北军在前线就近与红军联系，1936年6月谢华向党中央写了工作报告，周恩来同志亲笔复信，同意谢华的报告，指示他把地方党组织建立起来，与徐彬如、李木庵等同志一起，成立一个不与任何地方党组织发生横线关系的绝密组织：中共西北特别支部（简称“西北特支”），并由谢华亲任支部书记，由中央直接领导。
在西北特支的推动下，迅速成立了“西北各界救国联合会”（即“西救会”），由宋绮云等人负责联络各界，全面铺开了声势浩大的停止内战、抗日救亡宣传。与此同时，为了打通隔绝已久的白区与中央苏区之间的联络，谢华身先士卒，率先建立了一条极其高效且绝对隐秘的“红色交通线”。正是靠着这条路上宪兵营天衣无缝的护送，无数中央要员和革命者才得以在敌占区与根据地之间安全往返。
谢华派杨江、杜瑜华两个共产党员和沈敏一道，与汉阴当地抗日武装指挥何振亚取得联系，然后帮助何组织了第二次起义。大家选沈敏为主席，杨江为政委，何振亚为军长，杜瑜华为参谋长。“中共西北特别支部”将这支部队命名为“陕南人民抗日第一军”，并与在陕南活动的红74师取得了联系，配合红74师开展游击战争。
1936年12月初，为了迫蒋抗日，谢华与西北特支在最高层作出决策。
12月8日，谢华主持召开西救会常委会，力排众议，拍板决定了大游行事宜，常委会通过决议后，当晚即进行紧急动员和布置。由于早在西救会成立时，杨虎城曾表示愿意全力支持西救会，并嘱王菊人负责调动特务营暗中保卫。8日傍晚，谢华去找王菊人，希望他能及时将此决定通知杨虎城。但谢华两次寻找王菊人未果。至午夜1时，杨虎城仍不知道西救会的决定。谢华即邀请杨明轩先生一起奔走，快到天明，由杨明轩先生再找王炳南，并请他将此事转告了杨虎城将军。谢华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已东方欲晓。
12月9日，在西北特支和西救会的共同组织下，西安城内一万余名学生、工人和市民群众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沿途口号声此起彼伏：“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当请愿队伍行进到灞桥时，闻讯赶来的张学良被学生们声泪俱下的呐喊震撼得不能自已。据史料真实记载，这位少帅面对游行群众满含热泪，斩钉截铁地许下承诺：“请大家先回去，我张学良在一星期之内，一定用你们所满意的事实来回答！”这个历史性的承诺，如同最后的一把烈火，彻底引爆了蓄势已久的炸药。
这次请愿游行以及蒋介石对群众游行和“先反共、后抗日”的顽固态度，使张杨在屡次“劝谏”不成之后，果断“兵谏”，震惊世界的西安事变于12月12日爆发。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中央决定撤销西北特支，成立陕西临时省委，谢华任省委组织委员。
谢华依托西北特支，在事变前后发挥的巨大协调与保障作用，后续又作为中共特科的忠诚共产党员，全力协助周恩来同志，为这一时局转换的和平解决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曾无数次对人说过，西安就是他的第二故乡。
1945年8月，身在延安的谢华受命陪同毛泽东赴重庆，参加重庆谈判。
执掌统战，首修湘志
新中国成立后，这位在白区出生入死数十载的地下尖兵，并未选择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而是在故土湖南转换了身份，开启了人生中另一项伟大的事业。
1951年2月，他从江西路经湖南返北京时，黄克诚同志殷切挽留他在湖南工作。先后出任省委统战部副部长、部长、省委委员，并凭借卓越的统战才干与深厚资历，当选为湖南省政协第一至四届副主席，长期居于湖南统一战线工作的核心领导位置。身居高位，他却始终保持着那份文雅的书生本色，将与各界精英、党外人士的交往变得如春风化雨。他特别注重吸纳和团结文化界的高级知识分子，这为他此后执掌湖南文史界的大印埋下了伏笔。
史实表明，谢华也的确没有让后人失望。他是湖南省文史研究馆的第二任馆长，接替了杨树达先生的衣钵，将一群饱学之士凝聚在党的周围。然而他毕生最为浩大且青史留名的功绩，莫过于1957年起，作为省志编纂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副总纂，兼任湖南历史考古研究所所长，实际主持了新中国成立后湖南省首部省志的编修工作。
新中国成立之初，地方修志几成绝响，无章可循，文献散佚。在谢华的统率下，原本极其困难的地方文献整理与编修工作迅速进入快车道。他亲自撰写了《湖南省志总序》，提出了新编省志所要完成的三大政治任务和必须达到的三大质量标准。他主持编写了《湖南省志》第一卷《湖南近百年大事记述》，于1959年正式出版发行，并于1961年再推出第二卷《湖南地理志》，随后完成了《文物志》、《宗教志》、《民族志》初稿。这也使得湖南一跃成为共和国率先编纂出版新省志的省份之一。在谢华的指导下，湖南历史考古研究所出版了九期《湖南历史资料》和二册《湖南革命史料集》。他治学严谨、一丝不苟、孜孜不倦、至老弥坚，一直到病危住院之前。谢华因此被誉为“湖南地方志的奠基人”和“新时代省志编修的先行者”。
与此同时，他还以历史学家的严谨，在公务繁忙之余留下了一连串掷地有声的学术力作。早期在延安马列学院协助范文澜编写的《中国通史简编》，成为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奠基之作；晚年在身患沉疴的情况下，依旧凭借顽强的毅力撰写了《湘西土司辑略》和《论西周封建》等专著，其独到的史观在学术界引发了广泛共鸣与轰动，部分内容甚至被翻译成日文，流传海外。
万卷归公，薪火永续
在谢华波澜壮阔的革命生涯中，他的伴侣杨绮云始终是他最亲近的同行者。杨绮云是一位年轻的知识女性，与谢华于晚年共结连理。在谢华病重期间，杨绮云与儿子杨珂日夜守护病榻，悉心照料，陪伴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岁月。1987年3月17日凌晨，谢华那颗负载着革命与著述双重使命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身后事悉依夫人杨绮云与儿子杨珂主理。
更令人感佩的是，杨绮云与杨珂谨遵谢华生前嘱托，将其珍藏多年的《古今图书集成》《四部备要》两大部线装书，悉数捐赠给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这两部古籍，是谢华数十年来节衣缩食、精心收藏的珍品。在母子俩捐赠的数千册书稿中，有一部分甚至是谢华在延安郊区参加土改时，从农民和民兵收缴的地主财物中抢救下来的。这些浸透着谢华心血与革命情怀的典籍，经杨绮云与杨珂之手转赠给学术机构，供后世学人研究使用，实现了谢华一生的夙愿。这一义举，不仅体现了家人对谢华事业的忠诚与担当，也展现了一位革命伴侣的高尚情操。昔日革命伴侣，今朝文化传承的接力者，杨绮云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着谢华的学术遗产，让一位革命者兼学者的精神在书卷的沉香中永续流传。
未终之卷，风骨长存
从一百年前衡阳湘江边那间逼仄、昏暗的报社里奋笔疾书的青年“笔杆子”，到后来在西安风雪夜里指挥千军万马的“枪杆子”指挥者；从延安窑洞里与范文澜彻夜探讨殷商奴隶社会的书斋学者，再到晚年病榻上插着氧气管也要反复核准《湖南近百年大事记述》的修志总撰。他用几十年的时间，给世人留下了太多个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背影。
关于这位革命家究竟是拿枪的战士时间更长，还是握笔的文吏情结更深，已无从考证。但在谢华的人生字典里或许始终没有两者之分：拿起枪是为中华之崛起，拿起笔是为历史之传承。而在他身后，更有爱人杨绮云将他毕生珍藏的万卷诗书，化作献给后世的文化薪火。
一手拿枪，是为民族解放；一手握笔，是为文明赓续。这，就是谢华毕生的双重使命。
文武兼备，双面人生。谢华其人，恰如其生前所修的《湖南省志》一般——厚重、真实，且不朽。
参考资料：
《衡南县志》1992年出版，685-687页
《湖南历代人名词典》湖南出版社1993年1月出版，杨慎之主编 第669页
《湖南省志》《人物志》下册，湖南出版社出版、发行于1995年12月 第397-399页
《肖劲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第43页
《用我们诚挚的新，深切怀念尊敬的谢华同志》，湖南省政协资料研究委员会 杨慎之主编1988年6月4日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传略》（二） 第5-7页
《陕西省文物局》官网，2015年9月4日，《从汉阴走出的陕南人民抗日第一军》，作者：王涛
《陕西党建网》官网，2021年10月22日，《谢华在西安-西北军兵运与中共西北特支》，作者：付小均、李岳
部分内容由谢华之子杨珂口述
来源：文史博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