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云:
羁旅愁心伤复伤,雪风尘梦入篇章。
非题边塞横戈事,但忆西原情意长。
【第七章 长沙挥笔 尘梦寄哀思】
二十多年光阴转瞬而过。陈渠珍主政湘西,整顿吏治,兴办教育,保境安民,人称湘西王。湘西山水之间,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政务繁杂,战事时有发生,但公务闲暇静坐之时,西原的身影依旧萦绕于心,不曾消散。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时局动荡,世事变迁。陈渠珍离开湘西,定居长沙。闲居不再执掌军政,得以静心回顾半生戎马生涯。青年入藏、雪域烽烟、羌塘绝路、长安永别,往事一一浮现。半生功名荣辱回望皆是浮云,唯有西原患难相守的深情,久久无法释怀。
半生漂泊,知己难得。西原十九岁芳华万里相随,奔赴绝境、冒锋刃舍命护持,最终殒于长安,没能共享太平。这段往事若不笔录,岁月流逝恐会湮没无闻,后人无从知晓清末乱世,有一位藏族女子跨越山海种族,以赤诚之心共赴生死。于是陈渠珍决意闭门著书,记述往事,定名《艽野尘梦》。书名取自《诗经》“我征徂西,至于艽野”。艽野,指荒远无人之地;尘梦,半生风雪,恍如尘间幻梦。陈渠珍在长沙寓所孤灯伏案,提笔落笔,往事奔涌。入藏见闻、波密战事、羌塘荒原七个月绝境跋涉,一一铺陈纸上。全书笔墨,最深情动人之处留给西原。写初见,她一身男装策马拔竿,矫健不凡;写纳衣当噶伏兵,她预警放箭,救自己于危难;写羌塘断粮,她舍食相让,留下那句“可无我,不可无君”;写长安病榻,从容留下遗言,叮嘱归途珍重。所有细节都是亲身经历,不加虚饰,文字质朴,悲恸发自肺腑。写到西原病逝、雁塔暂厝一段,陈渠珍笔墨泣下。全书临近结尾,写下千古名句:“余述至此,肝肠寸断矣,余书从此缀笔矣。”一句话收束全书,万千悲痛,不再多言一字。
此书写作初衷,并非夸耀战功,也不是单纯记录边疆地理,核心是为西原立传,留存汉藏患难同心的真情。书稿完成后,在《康导月刊》分期连载,流传开来。最初读者多为边疆文史学人,读完无不为西原仁勇义烈动容。陈渠珍身在长沙撰写此书时,距离西原离世已经二十余年。岁月洗磨,戎马岁月远去,人世几经变迁,每当提笔追忆西原,哀痛一如当日。他曾对友人谈及此书:世间情爱,多生于安乐,西原之情,生于万死绝境,最为难得。汉藏本一家,患难之中更见骨肉亲情。湘江奔流,岳麓静立。书成之后,陈渠珍时常翻阅手稿,追忆雪域荒原风雪。功名富贵转瞬成空,唯有西原的情义记载于笔墨,跨越岁月流传后世。友人读完文稿,劝他广为刊印传播。陈渠珍淡然回应,著书不为求名,只为不忘故人。后世读者读此书,知晓西原其人,知晓边疆各族民众能够生死相托,便足矣。
《艽野尘梦》的价值,不止记录儿女私情。书中记录清末西藏社会风俗、山川地理、部族民情,记录川军援藏边疆风云,记录羌塘绝境中人性的光明与挣扎,兼具史料与文学价值,被后世史学、民族研究学者视作清末边疆一手珍贵文献。解放初也曾作为人民解放军解放西藏的参考资料。全书最珍贵之处,是如实记录汉藏之间真挚情谊,不因种族生隔阂,危难之时舍身相护,生死相随。西原一介藏族女子,用自身行动诠释民族守望相助的大义。书稿完成后妥善收藏。往后岁月,陈渠珍常把《艽野尘梦》讲给子女,反复讲述西原妈妈的故事。子女读文稿、听口述,愈发敬重长眠凤凰大坡脑山的藏地母亲。
长沙寓所孤灯写下的文字,跨越二十余年光阴,留住雪域荒原赤诚情义。百年之后,读者翻开此书,依然会被西原勇敢善良、坚守信义的品格打动。湘江之畔的笔墨,穿越时光,讲述跨越民族、跨越山海的不朽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