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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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今夜又是一轮圆月,我独自悠倚在居所的窗前,看那一轮圆月,从林立的高楼间,缓缓升起。

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刹那之间,三十多年前故乡的月光,竟与此刻的月光重叠在一起,叠成一页泛黄的、会呼吸的信笺,从岁月的深处,飘然而至我的眼前。

童年的圆月,是母亲手掌心里,那一棒温润的井水。记得那时,母亲每天总是在田间劳作至深夜,我便在田埂上,独自来回地走着。月光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过那一畦畦望不到头的农田。每当歇息之时,母亲会掬一捧井水给我,水里荡漾着一小捧月亮。

坐在田埂上,母亲悠悠地对我说——月亮里住着嫦娥,嫦娥在每年八月十五的晚上,会把桂花撒向人间,谁若接住了桂花,谁就能得着团圆。

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于是,年复一年,我总在月圆之夜,伸出自己手掌,掌心虽然空空如也,却总觉得握住了什么——那是一种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母亲的味道。

那种淡淡而悠悠的味道,后来成了我漫漫求学路上,最深切的牵念。

自己求学的岁月里,圆月恰似一盏提在头顶的孤灯,那些披星戴月的夜晚,我总是一人背着塞满课本的帆布书包,独自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土路两旁的那些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月亮走,我也走,它悬在头顶,像母亲遥望的眼睛。有时途经一座小桥,桥下流水如银,我静静地停下来,看圆月的倒影,在水里碎成万千片鳞光,再慢慢聚拢,又圆成一枚完整的银币。

那时我总在心里默默地冥想——等到将来长大了,我要把圆月摘下来,挂到母亲的窗前。

可真正摘下那一轮圆月,是自己在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圆月成了一枚别在胸口的徽章。

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在故乡的县城,我住在学校的那间小屋里,圆月之光,从瓦缝里漏下来,洒在地板上,我常常在月光里批改作业,笔尖沙沙,与窗外的虫鸣,应和成曲。

后来我调到了市城,高楼渐渐多了,圆月有时挂在楼角,有时嵌在窗框,像一幅幅被装裱的画。

再后来,我到了省城,住进了二十多层的高楼,圆月终于完整地挂在窗外,可我却觉得,它离我更远了。

在三十多年的工作岁月里,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些月夜下乡调研的日子。无论是在故乡的县城,还是在市城,抑或如今身在星城长沙,我总爱在月明之夜,走进乡村。

月光铺就的田埂上,蛙声如鼓,稻香如潮,我与乡亲们坐在晒谷坪里,听他们用最质朴的乡音说起桑麻农事、家长里短。老人摇着蒲扇,孩子追着萤火,一轮明月悬在树梢,像一只倾听的耳朵。

那些带着露水与泥土气息的乡音,那些藏在炊烟与月光里的民情,让我深深地懂得——自己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连着乡亲们最真实的心声。凡是月光照见过我、乡音温暖过我的地方,都是我梦里的故乡。

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然而,故乡的那一轮圆月,老家有些亲人,却再也看不到了,早在十多年前,伯父就离开了我们,父母相继离开了我们。

近些年来,三个叔叔、两个堂叔,又相继离开了我们,老家的那个院子,房门大都已经挂了锁,他们像故乡的老屋,相继一间接一间地熄了灯。

今夜,我站在窗前,看那轮圆月缓缓升过楼顶,月光如水银般泻下,把星城长沙染成一片银色的海。

我想起故乡的那一轮圆月,想起了月光下的棉田、土路、小桥,想起母亲掬水给我时,水里荡漾着的那一小捧圆圆的月亮。

我想起了自己每一个工作过的地方——想起了县城瓦缝里漏下的碎银;想起了市城楼角挂着的圆月;想起了在月夜里,那些与我促膝谈心的乡亲们。

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我轻轻地推开窗,夜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扑面而来。月亮就在那里,圆的,亮的,像一枚悬在天幕上的、永远不会生锈的圆镜。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像童年时那样,等待桂花静静地飘落,风从指缝间流过,像母亲当年在田埂上唤我乳名时,吹过耳畔的那一缕。

此刻,窗外月正圆。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万家灯火,越过千重山万重水,仿佛看见那轮圆月,正悬在神州大地的每一座村庄、每一条街巷、每一扇窗前。

此刻便有多少双望月的眼睛,有多少颗思乡的心。而所有的心,都在这同一轮圆月之下,跳动着同一个节拍——那是对亲人的眷恋,对故土的深情,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晨昏、每一缕炊烟的虔诚守望。

曹政伟:窗外的圆月

我低下头,看见月光在自己的手掌心里,碎成一滴,又圆成一滴,恰似一粒春天的种子。

我轻轻合拢手指,握住了这一捧从故乡流来、又将流向远方的,清凌凌的圆月之光。

我心里知道,当第一缕晨曦升起,接替这满窗月色之际,这月光便会化作我血脉里温热的潮涌,便会化作我脚步下笃定的回响,在新的征程每一寸韶华的时光里,继续奔流,继续照亮……

(2026年9月23日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