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伯:艽野留芳——藏女西原与湘西汉子的情缘往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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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伯:艽野留芳——藏女西原与湘西汉子的情缘往事【四】

诗云:

风沙漠漠野茫茫,饮血茹毛斗恶狼。

多道人间颠沛苦,尚存微息谢天苍。


【第四章 误入羌塘   风雪共艰危】

羌塘荒原,古称绝域。《艽野尘梦》记述此地景象:“弥望黄沙猎猎,风雪扑面,四野荒凉,草木不生。”这里海拔极高,寒气刺骨,冬日积雪厚达数尺,冻土坚硬如铁。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荒原、低矮枯草,偶尔见到野牦牛、藏羚羊远远奔逃,没有牧民村落。向导逃走之后,队伍如同盲人夜行,只能仰观星象,依靠西原掌握的山川兽道,勉强向北摸索。启程之初,军中还有少量青稞、肉干。众人听从西原建议,节制饮食,每日分配少量口粮,储备食物支撑长途跋涉。荒原范围远超预估,行军缓慢,口粮日渐消耗。不到一月,存粮将近耗尽。牛马原本用来驮运行囊,粮食耗尽之后,只能宰杀牛马充饥。

大雪连降数日,寒风裹挟雪粒击打人面,如同刀割。士兵棉衣单薄,难以抵御高原酷寒,靴子磨破,冰雪渗入,脚趾冻得青紫溃烂。不少兵士浑身颤抖,步履艰难,每向前一步,都耗费巨大气力。夜间宿营没有房舍遮蔽,只能挖掘浅坑,铺上兽皮蜷缩而卧,抵御零下数十度的严寒。每次安营,西原最为辛劳。白日随军赶路,入夜后四处寻找干枯草根,凿冰融雪取水供众人饮用。荒原之上柴火稀缺,枯草极易燃尽。遇上风雪之夜无法生火,众人只能以冰雪解渴,生食兽肉。粮食持续枯竭,牛马陆续宰杀。等到牛马全部吃完,全军只能依靠狩猎野兽维持生命。荒原之上野兽寥寥,狩猎举步维艰,整支队伍的猎食重担,大半落在西原身上。她熟悉野兽习性,擅辨隐秘兽径,循着踪迹搜寻野牛、黄羊与野兔。一旦发现兽群,便持弓潜伏,静待时机引弓放箭。荒原苦寒,狩猎极耗体力,往往奔波整日,方能猎得一头野兽,供百人分食。猎获野兽后,西原还教众人处理兽肉,剥取兽皮制作靴子、简易帐篷,兽骨熬汤。但凡有用之物,绝不丢弃。若无西原狩猎,这支队伍早已饿毙荒原。

绝境之中,饥寒消磨人的意志,人心日渐涣散。饥饿折磨之下,士兵面容憔悴,身形消瘦,不断有人体力耗尽倒地不起。起初有士兵离世,众人尚能合力挖掘冻土掩埋,薄土覆盖遗体。后来死亡接连发生,生者气力衰竭,无力掘土,只能将遗体留在荒原,任由风雪掩埋。死亡的阴影笼罩队伍,绝望不断蔓延。有人私下商议四散逃亡,各自寻路求生,不愿再结伴前行。人心离散,队伍濒临瓦解,潜藏内讧隐患。生存重压之下,人性经受严酷考验。每当军心颓丧、众人萌生散伙之意,西原便耐心劝慰众人。凭借高原生活阅历,她告诉大家,独自逃亡荒原绝无生机,狼群环伺、风雪夺命,唯有抱团前行、彼此扶持,才有一线希望。她言语质朴,却字字真切,不少士兵听后打消逃亡念头,重新归队。

《艽野尘梦》记录西原与陈渠珍一段对话,读之令人动容。粮食将尽,仅剩一小块干肉,陈渠珍打算分一半给西原。西原执意推辞,含泪说道:“我能耐饥,可数日不食。君不可一日无食。且万里从君,可无我,不可无君。君而殍,我安能逃死耶。”西原清楚,陈渠珍是全队的主心骨,一旦统领倒下,队伍必将溃散。她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仅存食物留给陈渠珍。荒原长夜,狼群在营帐外此起彼伏嚎叫,令人心惊。每夜宿营,众人疲惫沉睡,西原常常持弓握刀,守在帐外警戒,防范狼群突袭。若狼群靠近营地,便放箭驱狼,守护帐内众人安歇。长途跋涉,陈渠珍数次冻伤,疲惫到几乎倒地。西原时时搀扶,寻枯草生火,为他揉搓冻僵的手脚,悉心照料。风雪路上,陈渠珍身心俱疲,也曾心生绝望,哀叹前路遥遥无期。西原轻声宽慰,指点天上星辰,告诉他方向未错,坚持北行终能走出荒原。

荒原行路漫长,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苦难层出不穷:大雪封路寸步难行、误入沼泽冻土险些陷落、数日不见野兽全队断食。队伍人数一天天减少,昔日一百一十五人的大队,不断有人长眠荒原,白骨散落羌塘,成为荒原印记。幸存者踏着逝者的足迹继续向北艰难前行。个别士兵心生怨怼,埋怨向导领错道路,埋怨荒原无尽,甚至迁怒西原。西原并不争辩,依旧每日寻兽、寻水、警戒,默默承受艰险。陈渠珍看在眼里,感念西原宽厚勇毅。他在《艽野尘梦》多次记述,绝境之中若无西原,自己早已殒命荒原,全军更无生还希望。西原虽自幼生长高原,也承受不住七个月持续饥寒,日渐消瘦,面色苍白,体力损耗巨大。但她从未叫苦,不曾有半句悔言,始终守在陈渠珍身侧,不离不弃。夫妻二人,在万古荒原风雪中生死相依,矢志不渝。汉藏之间患难相扶的情义,在绝境苦寒之中,愈发赤诚。荒原之中难辨日月,众人只能凭借冰雪消融、风雪起落粗略估算时间。七个月艰苦跋涉,闯过无数生死关口,前方终于望见荒原尽头,远山轮廓隐约出现,众人知晓即将走出羌塘绝境。所有人心中生出微弱的希望。熬过无尽风雪,人间烟火已经不远。只是这支队伍历经磨难,能够坚持走到终点的,已经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