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扎根湖湘热土 文影双向赋
菊花盛放念恩师
胡 蓉
今日秋高气爽晴方好,赏房前屋后菊花争奇斗艳,偷来浮生半时闲就茶读文。
“那时的我们终究还是太年轻,并不能完全理解恩师的良苦用心和精雕细琢。”“那么多年过去,我虽然远离......,但其实从未走出恩师的惦念。”读到叔叔写的《怀念恩师曾宪义》这两句时,念及吾恩师,不由心绪涌、泪盈眶,提笔念恩师。这一念,就三重,这一念,就半生。
一念小学恩师,语文老师、班主任李启春。
我这一世人,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书。家虽非徒有四壁,也无甚高档家具电器;人有蔽体之衣裹腹之物,然无金银珠宝无堆梁珍馐。但是呀,我有书啊。满满一书柜的书,满满一陈列架的书,满满一书房的书,满满一床头的书啊。
书看得多了,写作自然有话。小学作文经常在全班做范文读,中学作文登上全校优秀范文榜。即使为生计陷落尘网三十年,久困樊笼中,为中学百年校庆写的《那时花开》入选校刊,画的扇面写意牡丹悬于校长办公室,近年巧得一机缘方复返,时有小作被采用。一切机缘,初始于小学李老师。
四年级时,刚调来的李老师任我班班主任,大力鼓励大家读课外书。班费采购、学生捐献,建起班级读书角,班干部中增设图书管理员一职,我荣幸当选。班会课、自习课、雨天体育课常改成阅读课,有时还带全班到附近的省少儿图书馆看书。
五年级,黑板前挂上一本流动作文本。每天由一个小组写一篇作文,有时有主题,有时自由写,由小组自己推选出本组小作者写,或优秀作文誊抄,下一组写评语打分,每周作文课上集中点评、诵读优秀流动作文。
曾记得某个春风沉醉的下午,语文课上,我走神了,全眼全心全神粘在窗外随微风摇曳的槐树上,春阳给翠绿槐叶镶上金边、给洁白槐花染上金光,熠熠生辉、摄人心魄、如梦如幻,我痴了,傻了,空空脑海只反复闪现: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时间静止了,似乎只一分钟,似乎有一辈子,似乎千年万年,似乎永恒到了时间尽头。忽然听见李老师的声音:“大家放下书,看左边窗外的槐花,五分钟。”然后让我们或写或画,留下此刻此景此意此情。师道如光,微以致远,那五分钟,后来长成了我一生的春天。
六年级,李老师要求全班提前半小时到校,一人夹一本课外书,搬上凳子到没设教室的教学楼最高层,坐栏杆后过道上,迎着满天红霞、冉冉旭日读书。那是我小升初紧张备考煎熬里仅有的温馨浪漫。那菁菁校园沁入心脾的书香啊,留在我的记忆里,淌进我的梦乡里,烙入我的生命里。
那是1980年代,就是在大力提倡素质教育、建设书香校园、培养完整的人的今天,这理念这做法都堪称超前。
得益于书香引导,我从赶完作业就满院疯玩、坐不住的野丫头,慢慢静了下来、坐了下来。小学时寻机览遍中外经典名著梗概,偶得一全本,喜不自胜,废寝忘食、囫囵吞枣也要读完。优美的文字、丰富的情节、多彩的文化,滋润了我枯燥的童年,给幼稚的思想安上了飞翔的翅膀。
书看多了人发昏,更加沉迷书中不可自拔。全家睡后悄悄开灯再读,常常边吃饭边读,屡教不改。妈妈没法,打开窗户冲对面楼大喊:“李老师,她又不好好吃饭了!”李老师闻声出现在对面二楼阳台上,声色俱厉要求我放下书,好好吃饭,甚至登门严肃地恳谈读书与作息、健康的关系。
小学毕业后二十多年,我家和李老师家越住越远,联系越来越少,渐渐音讯断绝。某日在街边偶遇,李老师问我近况,得知我小孩幼儿园要毕业了,主动提出帮忙联系孩子去我所读小学上学,还帮我想出数条理由,条条站得住脚。第二天急急上门带上我去找管招生的副校长,再三陈情,希望接收。李老师家庭顺遂,儿女争气,从没求过人,也不需要求人,为了我竟做到如此。
那时太年轻,读不懂她的良苦用心,如今懂了,却已隔了半生。那么多年过去,我从未走出恩师的惦念,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二念硕博恩师:导师欧阳河。
欧阳河老师既是我的硕博导师,又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初到欧老师手下时,是几个单位合并成立新单位,安排给我的工作内容从没接触过,以前的专业和经验全派不上用场,完完全全一小白,而今迈步从头越,从最简单的事做起。欧老师始终温和笑容以待。
一次部门开会,我先到上级单位取材料回来迟到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坐下,在座领导、同事多有嫌弃。总结收尾时,欧老师自然说:“某单位过来的同志都非常优秀,工作很出色,小胡也是。”我猛地抬头,像一株久旱的苗,忽然触到了雨。此后,我的工作环境明显改善。
我工作得闲时,不喜串门聊天,默默坐着看部门出的学术杂志,慢慢了解业务,积极参加部门举办的PPT培训,主动要求参与业务工作。
一年后,部门举办学术活动周,欧老师要求每个人都要写学术论文。我哪知道写啊,蒙着头写篇和大家不一样的《老年教育的现状与发展趋势研究》,当时也不懂甄别文献啥的,把能找到的资料眉毛胡子一把抓全给罗列上。成初稿的第二天早上,欧老师上班时特意先到我办公室,温和笑问进展。我满面通红,讪讪笑着递过去。欧老师看了后表扬我努力刻苦、文献收集齐全,上午指定杂志学术编辑曾姐来指导我修改。学术周上我放着PPT读着论文,心如擂鼓,短短十分钟如一世纪漫长,却让我从上台前紧张到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蜕变成不惧当众发言的坦荡职场女性。
学术周后,欧老师让我找杂志主编修改论文发表。捧着散发浓郁油墨气息的杂志,我万万没想到,只会窝在角落写文学小作自娱自赏的我,居然也有公开发表学术论文的一天。
又两年,欧老师再次要求我投稿全国学术会议,参会发言后修改发表《农村职业教育与教育公平研究》。我还是没有学术追求的意识,专注事务工作。欧老师不止一次说:我发现大家更愿意做具体的事,不愿意写论文做研究。
单位人事剧变,欧老师调离本部门,我正在考研,请欧老师写推荐信,欧老师毫不犹豫大力推荐。读研时困难重重,工学矛盾、家庭学习矛盾突出,有时抱着发烧幼女上课,有时请不到假。欧老师及夫人、好友夫人授课时,充分考虑我的难处,看在我是艰难坚持、从不缺课迟到、一心向学的学生,反复挨个做导师和管理人员工作,几度调整教学安排,确保我能完成全部学业。毕业论文亲自指导,倾囊相授、诲人不倦都不足以囊括众位导师为我付出的心血。毕业论文经过省外多位专家盲审、校审、答辩,终以优秀毕业,总算回报众导师一二。过去十多年了,每每思及,热泪盈眶:教诲如灯,照亮前路,若没有欧老师等诸位导师,哪有我的今天。
毕业后,欧老师主动问我是否继续读博,我当时说这几年读硕读伤了,不想读了。欧老师也只笑笑。哎,没想到,十多年后,又想读了。申请的学校要求提供单位领导和硕士导师的推荐信,欧老师正好两者兼具,于是,我又厚着脸皮开口了。欧老师二话不说就应了,只提示毕业难。
毕业真的难。读博才知,我以为的学术追求终点竟只是博士生毕业的起点。每每无所进路时,求助欧老师,总能得到及时响应、精准扶助。去年年底我发起“中职何去何从”线上公益读书会,共读顶层大咖职业教育与时间哲学的论文,欧老师得知后大加鼓励,亲自撰写读后感分享,还力荐大咖莅临指导,且两位都分文不取。先生之风,高山仰止。
欧老师对我的关照和托举,二十多年如一日。日子一年年过,我竟从未知道,我始终在恩师的惦念里,始终被默默地精雕细琢,那时太年轻,不明了;而今明了,已是人到中年。
三念终身恩师:生身父母。
父母生两女,长女痴愚,次女神童,偏父母最是操心我这痴愚长女。真正是一对痴心偏心傻父母。
我长于乡野,顽劣无矩,学习上久不开窍,尤其数学一门,屡令父母颜面尽失仍不自知。父母无奈,只能耗费半生光阴悉心教导我,如教三岁孩童般,耄耋之年仍操心不辍,真是苦啊。
我偏爱文学,一源小学李老师引导,二源母亲言传身教。
母亲少年失怙,初中毕业被迫辍学接班,凭机灵好学,从乡镇基层走到省级教育部门工作。1980年代业余攻读成人高考大学学位,晚上办公楼空寂无人,母亲常常在办公室坐着冷凳,通过广播、电视上远程课程,头顶一盏白炽灯泄下雪白光亮,如聚光灯打在独舞者身上,照亮她年纪轻轻熬白的一头青丝、熬坏的明亮双眼、熬垮的健壮体魄。不时陪在侧的我不懂惜取少年时,无聊时津津有味、囫囵吞枣读母亲的课本,有的还翻来覆去看几遍,《中国文学史》《中国古代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等等,向单调童年打开了神秘又绚丽的世界之窗,我弱小的灵魂在浩瀚书海里遨游、浮沉,在幻想里我陷进苔丝、于连的迷茫,舞进茶花女、陈白露的纸醉金迷,游走在曹雪芹、浮士德梦里,醒悟在桃花扇后望江亭,渴望三国计谋加金箍棒砸碎现世的枷锁。国内外经典名著驱赶了我陪母读书的冷清,打下了一生的文学基础。
每有文学名著改编的电视剧、电影上演,母亲总带我去看。我年龄小看不懂,看复活只看到暗沉沉的天、灰蒙蒙的衣裙,看王子复仇记只看到淹死、鬼魂的可怕。哎,白瞎了那么珍贵的电影票。
那时我还不知道,母亲这盏灯后来会和另一盏灯相叠,一直亮到今天。
父母看我爱看书,经济再窘迫,学校推荐的课外书,一本不落全买,小人书出了新的全买,没亏过我一丁点。看我爱写爱画,特意买大版空白只有日期的台历,让我每天在台历上写一篇小作,可诗可文,也可画,如是一玩一整年。
我一直读书一直读书,考证考级读硕读博,活到老读到老。骨子里求学,既源于自小陪母亲读书,又源于父亲以身作则。
父亲命苦,少年先后失怙失持,是个孤苦子,幸从小聪明好学,被家族看重供学。父亲读书出深山跃农门,1964-1965年求学北京师范大学,后在湖南某大学工作,一辈子投身教书、做科研。
我小时每每深夜梦醒,迷蒙中天地漆黑万籁俱寂,只有一盏昏黄台灯下,父亲伏案的背影,或疾笔著书或思索备课或读书钻研。这盏灯这背影伴随我少年青年成年整个成长期,融入骨血、融入生命。
父亲是我国激光生物学科的开拓者之一,退休后仍创办《激光生物学报》杂志,亲任杂志社社长兼主编,全球本领域著名学者皆为编委,都是要扎实做事的编委,不是只挂名的。新闻报道大学爆发艾滋病,八旬之龄的父亲痛心青少年生理常识缺乏,上网搜集资料、联系同龄教授编写教材。九旬高龄仍每天上网学习,常分享各路信息,写诗文写歌词,和一群老伙计谱上曲又唱又录,学技能制成音画视频,走在网络时代潮浪尖。父母随次女旅居国外,时常过问我的写作、学习。哎,养儿一百,常忧九九。两位在教育战线一辈子,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在我脑海里、人生里,父亲的台灯和母亲的白炽灯渐渐叠成一盏灯,灯下有母亲在听课、有父亲在伏案、有我在台历上写写画画,这盏灯,一直亮在我的头顶,亮在每个深夜,亮在我人生每一步前,指引我前行。
太年轻。太年轻。头发斑白,仍是父母膝下不更事的孩子,永远在他们的惦念里,仍赖他们良苦用心地精雕细琢。
茶续了又续,淡而无味了。菊花开了还开,盛了谢了再盛。泪满了空了又满了,心绪起了平了又起了,父母恩师们费心了安心了又操心了,我长大了我老了,在他们眼里,我可还是当年那个坐不住的野丫头。
师恩如菊香,岁岁常相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岁月,他们惦念着我,我也年年念着恩师,念着念着,便觉自己还未长大,而他们,从未走远,还在对面二楼,只要妈妈推窗一呼,就会马上现身回应。
(胡蓉2026年教师节写于长沙)

胡蓉,芙蓉区作协办公室主任。祖籍安化,硕士,副研究员,就职于湖南省教育科学研究院。主持省级教育类课题15项,发表教育论文20篇,获三项国家级教学成果团体奖,多篇评论作品获国家级和省级一等奖,多项教育类成果获省级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