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湘江北去,载一洲如舰,劈波千年。洲不没于洪涛,城不掩于烽烟。盖一脉清气,自岳麓来,向衡岳去,中流砥柱,遂成绝响。今登洲而望,水天一色,万类霜天,犹闻百年前谁主沉浮之问,仍在浪尖回响。
其一·形胜
一洲浮碧,两水夹明。西枕岳麓之苍翠,东襟星城之繁华。晋永兴二年,激流回旋,沙石堆积,始成此洲。原分四岛,清时余三,“望之若带,实不相连”。今绵延十里,号“中国第一洲”。
春来烟雨揉青翠,夏至荷风洗暑烦。秋深枫赤皆诗句,冬暮雪飞即文章。四时之景不同,而洲魂一也——沉得下千年泥沙,才浮得起万古风流。
南宋宋迪绘“江天暮雪”,列潇湘八景。米芾题诗其上,湘妃独对君山,镜里修眉已皓然。唐人垦橘洲沃土,南橘远销江汉。鲍照有句:“橘洲湘水侧,菲陋人莫传。”此洲名之始也。
其二·文脉
洲不在大,有魂则灵。朱张渡口,一叶扁舟载理学南来;岳麓云开,两行白鹭驮文脉西去。乾道三年,朱熹自崇安来,与张栻会于长沙,讲学两月,“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二人常取道橘洲,往返岳麓、城南两院,后人名其渡曰“朱张渡”。
朱张联句:“泛舟长沙渚,振策湘山岑。烟云渺变化,宇宙穷高深。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此湖湘源头活水之写照也。
唐人齐己《谢橘洲人寄橘》云:“洞庭栽种似潇湘,绿绕人家带夕阳。霜裛露蒸千树熟,浪围风撼一洲香。”一洲橘香,风撼千年。王以宁《水调歌头》词云:“岁晚橘洲上,老叶舞愁红。西山光翠,依旧影落杯中。”词人登洲,影落杯中,洲入心底。
水陆寺始建于六朝,清雍正间改江神庙,岁祭江神。洲看人来人往,如看江潮涨落——涨时未必真盛,落时未必真衰。
其三·绝唱
一九二五,深秋。一袭青衫立洲头,目光如炬,洞穿万里寒秋。
时毛泽东三十二岁,自韶山赴广州,途经长沙,重游橘洲。五卅运动、省港罢工遍及十余省,反帝反封建风起云涌;然反动势力亦疯狂镇压,民族命运谁主沉浮,成时代焦点。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词成,天地为之低昂。自此,洲非洲,乃一管狼毫,蘸湘江之水,写九州之问。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问天,问地,问千年不语之江山,更问四万万同胞未醒之魂。
彼时洲上,橘正红。红如星火,缀满枝头,沉甸甸压着枝桠,仿佛大地在积蓄一个回答。后来星火燎原,红遍万山,而洲仍立中流,不增不减,不卑不亢。它以百年沉默,守护一个答案;又以一江奔流,传唱一个名字。
毛泽东自注:“击水:游泳。那时初学,盛夏水涨,几死者数,一群人终于坚持,直到隆冬,犹在江中。”“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此青年胸怀,风华正茂之写照也。
今我来思,立于洲头,江水依然北去,麓山依然西屏,而当年那一问,已由历史作答——问者是青年,答者是人民;问时是寒秋,答时是春天。
其四·新境
今日之洲,非古之洲,亦非昨之洲。青年毛泽东艺术雕塑巍然洲头,高32米、长83米、宽41米,寓意1925年毛泽东32岁时写下《沁园春·长沙》。像以1925年形象为基,八千余块永定红花岗岩拼成,总重约两千吨。基座三千五百平方米,作毛泽东肩膀状,寓今人立巨人肩上,缅怀历史,放眼未来。
三十二米,正当年发问之龄;八十三米,恰是一生求索之路。以三十二岁之问,问出百年回响;以八十三载之行,行出万里江山。 游人立于基座,望湘江北去,岂不闻那一声长问,仍在耳畔?
问天台居洲最南端,取“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句意。自洲头至问天台,二十七级台阶,寓毛泽东走出湖南时二十七岁。颂橘亭面江而立,柱书:“江声北去云气南来,岳麓西屏天心东峙。”
橘洲公园十四公顷余,柑橘数千株,金秋累累。夜来焰火腾空,华灯映水,一洲璀璨,半城琉璃。
然登洲者,多醉于景,鲜有醒于魂。岂不知——洲之所以为洲,不在橘,不在亭,不在焰火,而在那一问尚在,那一江尚涌,那一腔热血,从未凉透。
尾声
湘江不老,洲亦不老。老去者,江上帆影;不老者,洲头新绿。
朱子尝问:“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橘洲畔之湘江,岂非湖湘文化之源头活水?此洲此水,荟萃古往今来之风流——魏源、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蔡锷、毛泽东、彭德怀、刘少奇,皆从橘洲走出,以“先天下之忧而忧”之胸襟,敢教日月换新天之气魄,经天纬地,风云际会。
一洲立水,立的是脊梁;一江奔流,流的是血脉。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洲在前,人在后,而江天万里,代代无穷。
(作者系湖南省安全生产学会会长,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China),博士研究生,教授,著名诗、词、歌、赋创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