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更多人感受到乡村美和乡村美感
湖南农道公益基金会理事长 孙麟
(2026年9月8日)
我一直有一个感受,特别是参与农道基金会以来,许多事情让我感同身受:乡村的美好本来就存在那里,关键是我们,包括村民,要看见它。平时走在乡村的路上,看到那么多农村的美好,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过去看《红楼梦》,我想到的大多是城镇中的乡村,乡村中的城镇。再一次阅读,读到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政带着宝玉和一干清客,从里到外把大观园走了一遍。潇湘馆的竹林,蘅芜苑的藤蔓,稻香村的数楹茅屋、青篱土墙。曹雪芹写的不就是一个理想中的乡村吗?大观园里什么都有,但最让人心动的,恰恰是稻香村那一段。贾政说这里,“虽系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宝玉却说,这里“不及有凤来仪多矣”。一个觉得好,一个觉得不够真。我想的倒不是谁对谁错。我想的是,曹雪芹在花园里造了一处田舍,说明他心里装着一个乡村的样子。那个样子,不在楼阁的讲究,而是从乡村土地里长出来的“大观园”。

这些年我在乡村走的时间多一些,看得也多一些。走村串户之间,越来越觉得,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乡村,决定了能不能看见乡村的美。心里有乡村,走在田埂上处处是风景;心里如果没有乡村,山青水绿也是平常所见。乡村的样子,说到底,是一代人心里长着的东西,不是别人强加的事物。
国家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繁荣发展乡村文化”。宜居、宜业,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较而言,和美,往往看不见、摸不着,最不容易实现。我想,在乡村,重点不是房子有多新,村民收入如何,而是人和乡村相处得舒不舒服,乡村的美有没有被看见、被感受。乡村振兴,不只是产业振兴、经济振兴,也是文化振兴、美学振兴。所以,让更多人感受到乡村的美和乡村的美感,应该成为我们农道基金会的一个重要方向。
一、乡村的自然是美的,美在自然变化,美在四时流转
《诗经·豳风》上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是先民对季节的一种感知,是刻在骨头里的话。什么季节做什么事,什么时令看什么景,村民们一点也不含糊。乡村的美,就是这样一种流动的美,一幅不是挂在墙上的画,一天一个样子,一季一种颜色。
在乡村,山脉、河流、杨柳、荷花,都是美的。早上的时候,天刚亮,雾还没散尽。田埂上有露水,秧苗尖上挂着水珠,远处的山只露出一个轮廓。有人挑着桶去浇菜,有人赶着牛出栏。牛蹄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这时候的乡村是有节奏的,是一种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到了中午,日头正盛。稻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蛙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树荫下歇晌,扇子搁在肚子上,半睡半醒。院子里晒着谷子,鸡在谷子边上走来走去,啄两粒,又走开了。这时候的乡村是缓慢的,似乎是慵懒的,像一幅油画。

晚上,天黑得慢。西边的云烧成一片红紫色,慢慢沉下去。虫子开始叫,一茬接一茬。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筷子夹着菜,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小孩在晒谷场上跑来跑去,大人在后面喊。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的天空多得多。这时候的乡村是辽阔的,辽阔得让人觉得世界真大。
如果到了春天,秧苗插下去,水田里一片嫩绿,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的薄纱。一到夏天,稻子抽穗了,穗子沉甸甸地弯下来,风一吹,整片稻田像浪一样翻。秋天的时候,谷子黄了,割稻的人弯腰在田里,身后是一捆一捆码好的稻穗。进入冬天,田地翻过来了,露出一垄一垄新土,等着来年的雨水。《红楼梦》里大观园的那几个院子,也是跟着四时走的。曹雪芹写的大观园,写的也是四时的流转。乡村的美和大观园的美,在这里是转化的,是相通的。乡村的景象,不是固定的,总是跟着天地一起走。

我在想,乡村的自然是美的,美就美在它从来不是刻意为之。山在远处,水在近处,田在中间,房子挨着田,人住在房子里。风吹过来,稻子先动,然后是树,然后是屋顶上的瓦。一切都是各就各位的样子。这是乡村的天人合一,是农耕文化一路走下来的天人合一。即使到了城市化时代,这也是一种美好,一种整合了乡村文化的美好。

乡村自然的美,不用人去管。人一伸手刻意雕琢,乡村的美就换了一种样子。自然本就跟着自然的变化在一起。乡村的美,是一种天然存在。所以,重要的是我们,包括村民,要不断增强对乡村美的感受。
二、乡村的劳动是美的,美在手与土地的对话
乡村劳动的美,改变了乡村与世界的模样。从本质上说,乡村的美,是一种手与土地之间的对话。
农忙时候的乡村,就是一种美丽的存在形式。看看插秧的人们,一排人弯着腰,手起手落,秧苗一行一行地立起来。他们退着走,退到田埂边,整块田就绿了。到了割稻子的时候,镰刀挥得飞快,稻穗一捧一捧地倒。晒谷子的时候,手里的耙子把谷子摊开又收拢,扬起来的灰在阳光里像一层金粉。这些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美。看得出来,没有哪一个动作是刻意设计出来的。乡村的美,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到了那个季节,身在乡村,自己就会知道。弯腰的角度,手握镰刀的松紧,脚踩泥里的深浅,这些不只是力气活,是乡村的记忆,是手对土地的记忆。手落进泥里,秧苗就站起来了;手碰过多少季田,土地就回你多少收成。这就是一种对话,手在问,土地在答。
在乡村,劳动的美,还在于双手始终跟着天地的节奏走。什么时候插秧,看水温和节气;什么时候收割,看稻穗弯腰的角度;什么时候晒谷,看天上的云。农民不是在对抗自然,是在配合自然。这种配合本身也是一种美。我们在不知不觉之中,感受到了乡村的劳动之美。

现在,这种手与土地的对话正在削弱,对话的方式也在变少。年轻人基本上进城了,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小孩。弯腰插秧的人少了,挥镰割稻的人也少了。手脚不碰泥了,这种对话也就后继乏人了。用上机器人是一种趋势,但是从根本说,如果失去了以人为本的乡村劳动,乡村也就少了一种美。
所以我总是想,乡村的美,不只是山水田畴的美,也是人在其中劳动、创造、生活的美。人的劳动是乡村的美之一。如果缺少人的劳动,乡村就只是一张自然风景照。放眼看去,在乡村有了人的劳动,乡村才有了温度。
三、乡村百姓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是乡村最大的美
自然的美,是天地给的;劳动的美,是双手创造的。还有一种美,比这两种都要硬,是腰杆撑起来的。乡村百姓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才是乡村最大的美。
这些年我走过的村子不少。衰败的村子,样子各不相同,根子却相似:等。等政策,等资金,等外面有人来救。日子过不下去,先伸手,先抱怨,先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等来的东西,用完了就没了;等来的项目,人一走就散了。而过得好的村子,也有一个共同点:村里有那么几个人,不认命。路坏了,自己修;日子再苦,也要把娃送进学堂。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干活。不伸手,不哭穷,不认命。这股劲,是乡村最金贵的东西。
这种美,不好看。它是插完秧直不起来的腰,是手上磨出来的茧,是深夜里还亮着的那盏灯。它不是拿来观赏的,是拿来敬的。城里人到乡村,看油菜花,拍老房子,这些当然好。但更该看的,是人。看这些人怎么在一块薄田上,把日子一代一代过下来。不哭,不讨,把土刨出食来,把腰挺直了活。这才是乡村的大美。
我一直说,做乡建,不能替村民做决定,要让事情自己长出来。为什么?因为外力可以扶一把,但一个村能不能站起来,最终靠的是村里人自己。帮一个村,不是把东西搬进去。搬得多了,反而把村民自己的力气搬走了。村民伸手接惯了,腰杆就弯了,那股自力更生的劲就散了。我们要做的,是把土壤养好,把机会递过去,让村民自己发力。种子是好种子,土壤对了,它自己会顶开石头往上长。

自力更生,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外面的资源要链接,外面的文化要引进,这些都是风。但种子发不发芽,终究靠种子自己。村民自己站起来了,村子的势就有了。势这个东西,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人心里的劲头攒出来的。
自然的美会随四时流转,劳动的美会随时代变化,但只要这股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劲还在,乡村的美就有根。乡村最大的美,从来不在风景里,在人身上,在那些摔了自己爬起来的普通百姓身上。
四、乡村并不缺少美的存在,缺少的是发现乡村美的人和眼睛
二十多年来,我在村里走的日子多了,走久了,也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受:乡村有美,但村里人自己常常感受不到。乡村不是不美了。也许乡村的日子重复着,心就钝了。做饭、带娃、打几圈麻将、天黑了就睡觉。第二天还是这样。没有多少事需要你拿出好的状态来面对,也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停下来多看一眼。炊烟升起来,不抬头看;荷花开了,不好好看一眼。不是不好看,而是看的人看久了,心里似乎没有“好看”这个概念了。乡村的美也似乎少了。
2020年,我在南山村住了半个月,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有一天傍晚,我坐在五保户老人家门口,看天色暗下去。远处有一片荷塘,荷花正开。我叫老人家看,他看了一眼,说:“那个有什么好看的啊!”这句话给我震动很大,想了很久。当一个人的生活里只有重复,美就变成了一种奢侈的东西。
这种看不见的美,好像不只发生在眼前,也发生在好多时间里。其实,美一旦存在,本身就是美的东西,时间不是根本的问题。我参与发起成立的世久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这几年一直在上海做非遗,其中就有黑陶。黑陶是五千年前浙江良渚先民使用的东西,出土的地方就在金山亭林镇的村里;更早的崧泽黑陶,出自青浦一个叫崧泽的村子。可以说,上海最早的美,是从村庄的地里挖出来的。黑陶埋了几千年,一出土就被眼睛看见了。可埋着的那几千年里,黑陶一直是美的。美,不会因为没人看见就少一分。
乡村的美从来不是多余的。我在村里见过另一种场景。“乡村相见小院”里,村里的妇女定期聚在一起交流手工编织。有一次,她们不但拿出了最好的编织作品,还特意打扮,穿上旗袍,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参加活动。后来有人问我,乡村妇女们穿旗袍去编织,是不是有点刻意?我说,一点都不刻意。一个平时不打扮的人,愿意为了一件事打扮起来,那件事对她来说就是很重要的。她在认真地对待自己。一个认真对待自己的人,就会看见身边的美。一个人发现了身边的美,这一点非常重要。发现美,就能够影响美,也带动更多的人发现美。在乡村,美不仅存在,看到美、发现美,同样重要。

读书也是一样。2024年4月,“熬吧读书会”走进了“乡村相见小院”。在此之前,书摆在小院里,一般情况下没有多少人去看。但小院读书会让人坐在一起聊书,有人带读,有人讨论,有人把书里的话和自己过的日子连起来。在小院,一本书被翻开、被谈论的那一刻,书本就活了。要知道,我们不是给乡村“送”文化,是让乡村本来就有的东西,比如书、美,重新被大家看见了。认真对待一本书,和认真对待自己,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道理是一样的。

2026年夏天,“乡村相见小院”在7个乡村办了夏令营,音乐、手工、色彩艺术、国学、非遗、书法等,涉及多个门类。湖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的李思达老师说:“希望所有参与夏令营的孩子们,能通过我们开展的艺术课堂与趣味活动,感知美、崇尚美,从而拥有发现美的眼睛,鉴赏美的能力,传播美的意识,创造美的动力。”这位老师说的是对的。让更多的村民感知美、崇尚美,是我一直想的事。

当然,我们不是教村民什么是美,而是学习他们,和他们重新看见身边的美。荷花年年开,但年年都好看。稻子青了又黄,炊烟起了又散,这些不是“从来如此”,是每一刻都在发生的美的奇迹。从深层上看,乡村的精神文化生活,是物质文化生活的体现,也是物质文化生活的发展动力。物质生活好一些,精神生活的底子就厚一点;精神生活丰富一些,干活的劲头就足一些。这两个东西是协同的、互相促进的。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有人去发现。乡村的美就在那里,需要一双看见它的眼睛。今天在乡村,我们希望做的事情,就是和村民一起,去发现乡村的美,去共同提高发现乡村美的能力。
五、唤醒、激活与分享乡村的美:农道基金会关注乡村的重要支点
乡村有自然的美,有劳动的美,有自力更生的美,也有等待被发现的美。唤醒,是呼唤乡村的美,让大家看到乡村的美;激活,是给乡村的美一个承接、转化的地方;分享,是让乡村的美走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美,享受美。
唤醒的本质是一种呼唤。乡村有美,但乡村的美不是睡着的美。在乡村,看到美的人不是多了,而是不够。需要唤醒的是没有清楚看到乡村美的人,包括城里的人。我们需要进一步提高村民对美的感受力,和他们一起看到身边的美。关键的不是上课,而是把事情做好。穿一次旗袍、画一幅画、念一段书,都是在唤醒。可以说,唤醒就像水,不争不抢,流到哪里就滋润哪里。
激活的本质是一种激化和活化。唤醒乡村的美,需要我们做一些事。现在看来,唤醒可能还是不够的,唤醒也要有地方承接。我想,这个地方,可以是“乡村相见小院”,或者其他的方式。没有载体,美就不可能散开去。比如,今天看到一个好看的晚霞,一个人感慨一下就过去了;小院里有一群人坐在一起聊一聊,美就被接住了、被记住了、被传递了。目前,南县南山村、长沙县影珠山村、汝城予乐村、溆浦湘维二社区、韶山长湖村、福临镇双起村、伊塘镇孟公山村、长沙市新卯村、新化县张家岭村、桃江县花桥港村等都落地了“乡村相见小院”。每个小院做的事不可能相同,但核心是一样的:给乡村一个文化空间,让美有地方生长。非遗的、手工的、读书的、艺术的,各种文化活动走进小院。这些艺术方式落到小院,不是简单的堆砌,是用文化去激活乡村。一台汇演下到乡村,全村的人聚到一起;一部电影下乡,一个村子都活跃起来。这是文化的力量。

分享的本质是让更多人知道、了解和享受。乡村的美被唤醒了,激活了,就要分享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乡村,了解乡村。首先是城市里的人。城市里的人忙、快、焦虑。他们需要的不是被带到乡村拍几张照发朋友圈,是真的可以停下来,感受到乡村的美,感受乡村的慢、乡村的安静、乡村的四季变化。其次,分享还有一种结果,就是让城乡互相看见。城市人看见了乡村,乡村人也因为这份看见,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家乡:原来我们居住的地方,在别人眼里是美的。
让更多人感受到乡村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需要一个场地,比如“乡村相见小院”。一个小院可以一个小院地建,一场活动可以一场活动地做,一个孩子也可以一个孩子地影响。有时候我想,乡村振兴到底在振兴什么?产业要振兴,经济要振兴,这些都没错。但最深层的振兴,是人的振兴。让乡村的人重新看见自己居住的乡村是美的,让乡村的人重新觉得日子是值得认真过的,让乡村的人重新把自力更生的腰杆挺直起来。这样做只是手段,人的振兴才是根本。
2020年9月,我在青海走访乡村时就说过,中国乡村太神奇,也太充满文化传奇了。中国乡村永远是中国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乡村的美,是乡村本来就有的;乡村的美感,是人心里长出来的;而这一切美的根,是乡村百姓自己,是他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撑起来的腰杆。让更多人看见乡村的美,更让更多人心里长出乡村的美感,可以说,这是农道基金会的一个重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