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工织女计划与农道基金会项目选择
湖南农道公益基金会理事长 孙麟
(2026年9月1日)
那应该是 2022 年的事了。
那一天,我去南县南山村办事。路过一家小院时我发现,门半开着,里面坐了 10 来个妇女,人手一团毛线、一根钩针,她们低着头,手指翻飞。有人在钩一朵向日葵,有人在编一只小青蛙。她们偶尔抬头说几句话,笑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农道基金会成立前后,很多人同我谈过农村妇女在家就业的事。说实话,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过多想过,主要想的是在乡村如何用美好打造自己的日子。用美好打造自己的日子,是一种优雅生活;在优雅的日子里还能赚一点钱,这才叫从容。动不动就许诺产业、许诺挣钱、许诺扶持,都是自大。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让我停下来的,不是她们能挣多少钱,是她们的样子,手里钩着东西,身上穿着旗袍。几个人还化了淡妆,头发也像是梳理过的。
之前去村里,不管是开会还是走访,见到的妇女大多穿着的衣服——那种厚绒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湖南农村几乎人手一件,大家戏称“湖南省服”。穿着这样的衣服出门,不是不讲究,是没有什么值得讲究的事。她们可能是做饭、带娃、等丈夫打电话回来,或者打几圈麻将,天黑了就会睡觉。第二天重复。
那天,她们在“乡村相见小院”里不是那个样子了。她们坐在一块儿,做了一件能够做出一些小成就的事,身上穿的是自己愿意穿的衣服。后来,我跟基金会的同事说过:“这个项目改变的不是她们的收入,是她们看待自己的方式。”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消除影响平等就业的不合理限制和就业歧视,使人人都有通过勤奋劳动实现自身发展的机会。”2022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要求:“促进农民就近就业创业,鼓励发展共享用工、多渠道灵活就业。”政策文件里讲的是就业,农道基金会想的,却不只是就业。乡村妇女这个庞大的群体,不是每个人都能去外地工厂上班,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外出务工。她们中的大多数,被家庭拴在家里,拴在了村里。但是,她们有手、有时间、有想法,她们身上有一份把日子过好的干劲。农道基金会想做的,是帮她们把日子过美。日子过美了,收入会跟上来。收入是附加值,不是目的。潮汐手工织女计划,就是农道基金会的一个回答。
一、从一团毛线开始:潮汐计划的生长
乡村里的事,不用一上来就谈就业、谈产业。先要看这件事本身美不美,村里人喜不喜欢,玩不玩得下去。2021年11月,农道基金会项目部接触到天津市潮汐公益服务中心。这家机构2015年发起“潮汐计划”,最初是为先天性脆骨病患者提供免费线上编织课程,后来拓展到更广泛的困境群体,通过手工编织培训帮助她们获得一份收入。2022年北京冬奥会和冬残奥会的颁奖花束让这个项目惊艳了世界——那一批永不凋谢的绒线花,就有潮汐公益参与制作。

农道基金会觉得这个项目好。好在它轻,不需要厂房,不需要设备,不需要“朝九晚五” ;一团毛线、一根钩针,坐在自家堂屋里就能干。对于被家庭琐事切割成时间碎片的农村妇女来说,这是最合适的方式,不只是活计,更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
第一个落地的地方是益阳市南县南山村。南山村有家“乡村相见小院”——这是农道基金会2020年起在湖南多个村庄推动的乡村振兴载体。小院有空间,有理事会,有组织基础,项目来了能接得住。
好事的开头并不顺。基金会同事去村里动员,村民热情不高,担心这是走形式——在乡村做几次手工活动,拍拍照,就没有下文。学员招募零零星星,很多人说“学不会”。
项目转机就出在冬奥会的颁奖花束上。南山村原党总支书记赵志祥得知潮汐公益参与了花束制作,说了一实话句话: “这么好的项目,能够引入到我们村,是我们村的荣幸!”赵书记找到了已经退休的妇女主任孙建明。孙主任在村里有威望,做事也利索,短短几天发动了106位妇女报名。她还叫上侄女孙维——孙维学过编织,手快:“她学会了可以教其他姐妹”。
2022年4月5日,南山村刚解封疫情,赵书记就召集所有报名的妇女到乡村相见小院领取手工材料包,组建微信学习群。潮汐中心在群里配备了专业辅导老师陈亚茹、习娇春等人,通过线上课程正式开课。
学员孙维说:“学习的过程是非常开心的,学习氛围也非常好,村里提供的条件也很好,特别是做出成品的时候,大家很有成就感。”
辅导老师习娇春反馈说:“群里村民很热情,大家积极互动和回应。线下学习结合线上老师的辅导和互动,学起来比较容易。学员们对编织也很用心,大家聚在一起积极参与,完成的作品快速又精美。”
不到两个月时间,5月17日,农道基金会邀请潮汐中心长沙负责人梁正英前往南山村验收第一期培训成果。20余名妇女带着自己的作品来了——毛线的各式各样的花、树、动物等摆了一桌。梁正英逐一点评说:“南山村编织团队,超预期完成了第一期手工编织课程。”学员们还主动学了潮汐课程之外的编织教程。
验收会后,梁正英给学员们做了花束包装培训。一团毛线钩出来的花,包上包装纸,系上丝带,就是一束可以卖钱的成品。从那天起,南山村的妇女们知道了一件事:“自己手上的毛线花,不只是爱好,是能变成钱的。”
潮汐计划在南山村开出了第一朵花。没有人想到,后来这朵花开到了那么多村庄,开出了那么多花样来。乡村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关键的是我们必须找到一种能够在乡村成长的花朵。

二、从一个村到几个村:织女计划福及更多的村
潮汐手工织女计划在南山村成功后,农道基金会把模式推向其他村庄。
2022年底,长沙县福临镇影珠山村落地了项目。影珠山村也有“乡村相见小院”,而且有一支本土社会组织——树湘公益服务中心。树湘公益的理事长吴炯是一个有想法的人,社工黄韦是干实事的人。农道基金会链接了潮汐公益提供技术支撑,树湘公益负责日常运营,影珠山村委提供场地和后盾——又是一个“各归其位、各司其职”的机制。
2022年12月12日开课那天,因为疫情,线下改到线上。社工提前把100 份材料包发到学员手里,在微信群里发教学视频,老师在线答疑。近 60人打卡学习。有的学员把编织方法写在笔记本上,拍照发到群里给其他人参考。课堂气氛意外地好。
影珠山村的妇女们给这个项目取了一个自己的名字——“织女计划”。织女,天上织云锦的仙女,民间故事里每年七夕和牛郎鹊桥相会。农村留守妇女的处境,和织女有一种隐秘的对应:丈夫在外打工,自己在家带孩子、守日子,用一团毛线编织着自己的等待和思念。喻敏在分享时说:“织女计划的名字是姐妹们自己取的,它寓意着一个带着两小孩的留守妇女,用毛线花作品守望和思念着。”

自己取了一个好名字,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现实问题。这个项目说明一个道理,这不是别人给她们安排的项目,是她们自己的项目。这一点非常重要,这个项目与村民们联系在一起。
这个项目在影珠山村的发展比南山村更快。树湘公益有社工专业能力,有组织基础,有跟当地政府部门打交道的经验。黄韦带着团队走访调研这个项目时,摸清每家每户的情况,精准筛选有编织兴趣和基础的妇女。在此基础上,老师们线上教学和线下教学结合,开设了直播间,边教学边生产边推广。
项目订单慢慢来了。2023年3月7日,第一批“三八妇女节”花束订单交付——项目成员们第一次尝到劳动变现的甜头。之后是圣诞订单、年会福袋订单,零零散散都没有断过。2024年,茶颜悦色店定制了3000余份白玉兰胸针。长沙县妇联“向阳花开”项目下了400份向日葵胸针订单,“爱心妈妈”项目下了500份爱心胸针订单。更让人意外的是,一批出口美国的 10万份钩织小青蛙订单也找上门来了。
织女缪香洲用了4天时间创作了一束福桶花,取名“福润花开”——向日葵、郁金香、玫瑰花,搭配银杏叶、尤加利叶,市场售价288元。新学员刘惠,培训才两天,做出了 25个合格的黄瓜小挂件。黄韦验收时很严格,尺寸不符合的不行,错针漏针的不行。刘惠做的25个小挂件,全部验收合格了。

到2025年,“织女计划”线上教学已开展100余次,参与超5000人次;线下教学60余次;培养技能达标且创收稳定的学员50余人,每年为稳定学员增加收入8000元左右。项目共同开发了福袋、钥匙扣、花、摆件等特色钩织产品100余种,销售额从2023年的 4 万余元增长到 2024年的5万余元。2025年项目还在增长。
这个项目在更远的村子推广。2025年8月,长沙县福临镇双起村开展了“巧手结福,非遗创享”手工编织活动,把“非遗中国结”技艺引进来——平结、盘长结、双钱结,编成胸针、挂饰、渔网包。农道基金会链接了红妈妈基金,为双起村的姐妹们组织香锤制作培训,接下了一批香锤订单。

汝城县予乐村也落地了潮汐计划。予乐村是红军“半条被子”故事的发生地,红色底蕴深厚。一根毛线,就这样从这个村牵到了那个村,从洞庭湖边牵到了罗霄山下。
农道基金会认为,乡村相见小院就是一个汇聚不同资源的平台。基金会做的事情,不是直接教编织,不是直接下订单,而是把潮汐公益的技术、树湘公益的运营、村委的支持、妇联的资源、企业的订单——一样一样地链接进来,汇聚到“乡村相见小院”这个平台上。这说明一个道理,平台在,不同的资源就会转动起来了。
三、从沉默到绽放:一根毛线牵出的乡村面貌
在调研中,我反复看到了乡村的一个变化,这个变化比村民经济收入增加更让我震动。
项目进入之前,每次去村里见到妇女们,她们大多不太说话,一般穿着睡衣就出门。这个项目进来以后,经过几次活动,我看到她们聚在一起编织,穿的是旗袍了。她们变得会打扮了。头发收拾过了,脸上有了笑容,说话的声音也亮了。

我想,她们经过这个项目的熏陶,从沉默到绽放,并不仅仅是钱。一件旗袍不贵,她们买得起。在她们脑子里隔着的是一种“值不值得”的价值判断。如果一个人觉得,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也一样,没有什么事需要她拿出最好的状态来面对。当一个人知道今天要和姐妹们一起做手工,要拍视频,可能有外地客人来参观时,她们就会换上旗袍!
我觉得,这叫尊严感。尊严感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她们自己用双手钩出一朵花,卖出钱来,不用伸手向老公要。一位织女就此说道:“钱不多,至少没有伸手向老公要钱,这是一份有尊严的收入。”缪香洲说得更直接:“之前,我一直在家带孩子,没有经济收入来源,很焦虑。现在靠手工编织这门手艺,在家就能挣到钱,真的很开心!”
这个“焦虑”,说得非常准确。农村留守妇女的焦虑,不是吃不饱饭的焦虑,是“我对这个家没有经济贡献”的焦虑,是“我的价值只剩下做家务”的焦虑。当一个人长期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她就不会在意自己穿什么。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有价值时,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在意自己的精神面貌了。
吴炯在分享这个项目时提到了一个观察视角。他说,以前福临镇的妇女会养猪,在碎片时间里就把钱赚了。她们早上晚上煮猪潲,倒进猪栏,然后该去田里还是去田里,该带孩子也不耽误。织女计划恰巧也利用了这种碎片时间。吴炯说:“妇女们是勤快的,她们聊着天晒着太阳就把事情做了,一天能挣三五十块钱就会有人愿意挤时间做,能赚一百多就会有人全职做,还解压。”
当然,养猪和织花,形式不同,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她们用碎片时间,不离开家,挣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钱。但是,养猪有污染,织花却没有。养猪赚的是辛苦钱,织花赚的也是辛苦钱,但是织花多了一层——花是美的,是自己的一种创造。一朵向日葵从自己手里长出来,那种成就感和一桶猪潲倒进食槽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这门手艺,在别处本是体面人的雅事。我之前去英国,专门买回来几本织花的书,书里讲的都是名人与织花的故事。在英国人那里,织花从来不只是糊口的手艺,是从容生活的一部分。村里的妇女们坐在堂屋里,手里钩着一朵向日葵,和书里那些织花的名人做的,是同一件事——用一双手,把日子过美。所以我说,尊严感这件事,是织女计划里最要紧的东西。
这个项目对村庄的改变也是实在的。妇女们聚在一起编织,自然就形成了互助网络。谁家孩子没人接,群里喊一声;谁家老人生病了,姐妹们帮着跑一趟。织女计划志愿服务队在移风易俗、普法宣传、安全生产等领域开展志愿服务60多场,累计服务数千人次。她们参加镇妇联、村妇女议事会,为乡村治理建言献策,在村级事务管理中为女性发声,我们看到了这个项目的作用和价值。
从“在家等丈夫打电话回来”到“在村里为女性发声”,这条路并不短。在一根毛线之间,通过妇女们的手竟然把它走通了。毛线是至柔之物,一根手指就能把毛线扯断。但是,就是这根至柔的线,从一个侧面穿透了农村妇女最坚硬的困境——一种从经济依附、社会隔离、自我轻视等方面形成的一种困境,被她们手中的毛线解决了。这不靠行政命令,也不靠思想教育,是靠一朵一朵钩出来的花,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尊严给化解了、解决了。

四、从指尖到心田:农道基金会的项目选择
潮汐手工织女计划是农道基金会的重要项目,能够走进乡村,走进乡村妇女的生活,是一件很好的事。联系到具体项目,农道基金会有自己的原则,我想主要突出在三个方面:
第一,农道基金会的项目要让村民发生变化,特别是村民精神面貌发生新的变化,非常重要。前面写到的旗袍,就是一种很好的证据。从穿睡衣出门到穿旗袍出门,中间隔的不是钱,是一种“值不值得”乡村价值的判断。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有价值,就会自然而然地在意自己的样子和面貌。这种变化,算也算不出来的。在乡村,一年的收入可以算,比如每年多挣了多少钱;比如一年参与的人数可以算,线上5000人次、线下60余次;比如一年产品种类可以算,100余种等。但是,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变了多少,是算不出来的。从“在家等丈夫打电话回来”到“在村里为女性发声”,从“焦虑”到“开心”,从“被照顾”到“照顾别人”——这些变化才是乡村的一种变化,一种最值钱的变化!
一个留守乡村的妇女,她的世界很小。家、菜地、学校门口等,可能是乡村妇女的社交圈。潮汐计划所做的事,就是用一根毛线,把乡村妇女从这个社交圈里拉出来,连到一个新的网络上。她们的世界一下子大了。她们不再只是“某某的老婆”“某某的妈妈”,她们是“织女”,是一个有手艺、有收入、有群体归属感的人。农道基金会选择项目,不只看这个项目带来多少钱,更看这个项目让人发生了多大的变化。钱可以算出来,人的变化,人的精神面貌是算不出来。尤其在乡村,人的变化,人的精神面貌是最值钱的。

第二,农道基金会的项目要让乡村的经济活跃起来,有助于农村经济发展,这一点非常重要。当然,一个项目要在乡村活下去,首先得“轻”。最好不需要厂房,不需要设备,也不需要“朝九晚五”。一团毛线、一根钩针,坐在自家堂屋里就能做好。也就是说,项目的门槛足够低,低到乡村每个人都能迈进来。进来之后,钱又可以从外面流进来的。茶颜悦色店的3000份胸针、出口美国的10万份青蛙、长沙县妇联的订单等,这些项目完成后获得的钱不是在村里转的钱,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活水。活水进了村,村里的经济也就活了。
目前,这个项目订单来源还不够稳定,日常销售量也不大,手工品跟工厂流水线比成本高、产量低。这是存在的事实,我们不回避。但农道基金会的判断是,一个项目只要门槛足够低、能让钱从外面流进村里来,哪怕量不大,它就已经在让乡村经济活跃了。关键不在金额多少,在于“有”和“没有”的区别。

可以说,闲暇时间,在农村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被浪费的东西。刷手机、等电话等——这些时间加起来,每天少说也有几个小时。潮汐计划所做的事,说到底,就是给这些闲暇时间找到了一个进出口。做这个项目,不需要大厂房、不需要大投资、不需要离开家,一团毛线就能开始。项目开始之后,改变的不仅解决了闲暇时间,也可能是一个人的精神面貌。
做好这个乡村项目,农道基金会是连接者,不是执行者。如何教编织,那是潮汐公益的事。基金会不跑这个项目的日常工作,那是树湘公益和村委的事。农道基金会所做的事是,发现一个好的资源,一个好的项目,把它们链接到乡村相见小院这个平台上,让本地组织接住它,让村委支持它,让妇女们自己把项目变成自己的事。
所以,农道基金会的定位始终是“辅”,做的所有事最终都是乡村需要的。村民就业本质上是村里的事,是村民自己的事。项目是村里决定的,这个项目的名字是妇女们自己取的,收入是她们自己挣的,网络是她们自己建的。农道基金会只是那个最初牵线的人,是项目的链接人。
今年7月底,我离开南山村时,想到了“乡村相见小院”里的事。小院的门半开着,里面坐了一圈子人。她们人手一团毛线、一根钩针,她们低着头,手指翻飞。农道基金会应当做一些这样的项目,为乡村振兴,为乡村妇女的发展,发挥自己的积极作用。

这些年,织女计划的成果是真实的。从南山村到影珠山村,从予乐村到双起村,每一束花、每一份收入、每一张笑脸,都不是规划出来的,也不是许诺出来的,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成果是共同创造的,也应该记在共同创造的人身上。
《道德经》上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团毛线,就像水一样,不争不抢,流到哪里就滋润哪里。水不争,但它不会停。水会继续流淌。农道基金会能做的,是继续当好一个引水的人。水引来了,渠道是小院,浇灌的是妇女们的手和心。花开多少朵,卖多少钱,那是乡村自己的事。农道基金会做到的是,流水不断、渠道不堵,为乡村的发展做一份自己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