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年盛夏的一个周末清晨,我是被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唤醒的。
那雨声不大,淅淅沥沥的,带着一种温存的节奏。我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意识里。

就在此时,一声声轻悠的鸟鸣,忽然从那雨滴的间隙中透了出来。
静静地听那鸟鸣声声,便是从窗下的梧桐树的深处传来的,这鸣声,被雨水滤过,洗去了尘世的浮躁与烟火气,只剩下纯粹的、清越的、又带着些许水汽的润泽。
自己的心思,跟着这轻悠的鸟鸣声声,回想到了我的少年时代,那个久远的、藏在岁月深处的山村。
我的老家,有一座山,山是高的,路是陡的,林子是密不透风的。
我念小学那些年的暑假,是没有多少闲适时光的。田间地头的活计,母亲一人扛着,我虽年幼,也能当半个劳力使了。于是,每逢晴好的日子,或是雨后初霁,母亲便会带着我,爬上那座高高的山。

我们上山,不为别的,要么是在向阳的坡地上,把那长得葳蕤的灌木杂草刈倒,然后一锄一锄地,翻开湿润的土地,种上一垄一垄的红薯;要么,便是去更深的林子里,把那些枯干的、被风折断的树枝,用柴刀一根根地修好,捆成结结实实的两大捆,再沿着那蜿蜒崎岖的山路,挑回家去。红薯藤是猪的吃食,红薯是人寒冬的饱暖;而那两捆柴火,便是灶膛里跃动的光与热。
那时的母亲,是年轻的,身子骨虽显单薄,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挑着那两大捆柴,走在前头,扁担在她肩上,有节奏地起伏着,咿咿呀呀地响。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蓝布衣衫,在后背上洇出深色的图案。

我跟在她身后,也背着一小捆,手里提着一只瓦罐,里面装的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用山泉水泡着的米酒。
山间寂静,只听得到我们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那单调而悠长的蝉鸣。
然而,山里的盛夏,是孩儿的脸,方才还是烈日当空,晒得人脊背发烫,一阵不知从哪个山谷里刮来的穿山风,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凉意猛地扑来。
抬头一望,天边那朵方才还雪白的云,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铅灰色,沉沉地压了过来。母亲是有经验的,她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天,嘴里念叨一句:“要落大雨了,快走,到岩石底下去!”说罢,便拉起我的手,向着附近一处巨大的、向外凸出的岩石下头跑去。
那岩石,仿佛是大山伸出的一个宽阔的臂膀,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干燥的天空。
我们刚站稳脚跟,那豆大的雨点,便辟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头顶的岩石上,砸在满山的树叶上,砸在干涸的土地上,激扬起一片泥土的腥气。天地之间,顿时织起了一道无边无际的雨幕,迷迷蒙蒙的,将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水汽之中。先前那单调的蝉鸣,也被这浩大的雨声所吞没。

可就在这时,那雨中的另一种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凸显了出来。是那些不知名的鸟,我看不见它们,却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似乎并不惧怕这滂沱的大雨,反而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从这片林子,那片山谷,同时发出了欢悦的鸣叫。
那鸣叫声声,穿透了厚重的雨帘,都显得格外清越、激扬——有的是短促而嘹亮的啼啭,仿佛在为这场豪雨欢呼;有的是悠长而婉转的歌吟,像是在和这山间的精灵对唱。
它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竟奏出了一曲盛大而又和谐的山林交响。那是一种生命的狂欢,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快乐。

母亲总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那密密的雨帘,深深地望向远方。她的脸上,没有劳作的辛苦,没有对天气的抱怨,只有一种恬静的、安然的温柔。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疲累与生活的重担,都随着这雨水流走了,只剩下这山,这雨,这鸟鸣,和我们母子二人。
我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那带着凉意的水汽,浸润着我的肌肤,而那带着暖意的鸟鸣,与母亲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青草与汗水的气息,一同浸润着我整个的少年记忆。
我常常想,那些鸟,为什么要迎着雨而鸣呢?是喜欢这雨水的清凉吗?还是在庆祝这森林的盛宴?后来我仿佛明白,它们或许只是在歌唱生命本身。无论是晴是雨,是风是露,都是生命的一部分,都值得去赞美,去歌唱。
我的母亲,她或许不懂得这些玄妙的道理,但她用她的沉默与坚韧,用她那在岩石下安然避雨、静静聆听的身影,教会了我这一切。她像那座无言的大山,为我遮风挡雨;她领着我,去看那风雨中的诗意,去听那困境中的歌声。

古人早有诗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光的流转,物候的更替,总能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从“鸡公岩”的大雨,到眼前这异乡窗外的细雨,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也隔了三十多年的光阴。
那山,那岩石,那雨中欢鸣的鸟,都已成了记忆深处发黄的画卷。而画卷里那个引带我的身影,那个用她全部的青春与力气,为我撑起一片天空的母亲,离开我们,已是十九年了。
十九年,多么漫长而又短暂。长到足以让一个少年生出华发,让记忆的轮廓变得模糊;短到母亲的一切,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额头滴落的汗水,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如近在眼前。

窗外的雨,仍在滴滴答答地下着,仿佛没有尽头。那悠悠的鸟鸣,仍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如此眷恋这雨中的鸟鸣,因为它早已不是一种单纯的自然之声,它成了一把钥匙,开启了我记忆的闸门;它成了一座桥梁,连通了我和那早已远去的、有母亲在的岁月。
在这清润的鸣叫里,藏着那座名叫“鸡公岩”的高山,藏着那个为我们遮雨的岩石,藏着母亲温柔的侧脸,也藏着我那无忧无虑、却又懵懂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光。
如今,我也成了一名父亲,在生活的风雨里跋涉,每当感到疲惫,感到孤寂时,便总想寻一处像母亲当年引我进入的那个“岩石之下”的庇护所,停下来,歇一歇,静静地,只是静静地,看一看那飘过的雨,听一听那风雨中不屈不挠、自在而歌的鸟鸣。

那轻扬而悠悠的声音,仿佛在告诉我,无论多大的风雨,总会过去的。而那份来自母亲的温暖与力量,也像这雨中的鸟鸣一般,穿透了时光的雨幕,穿越了世事的阻隔,永远地、清晰地,在我的心底回响……
(2026年7月18日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