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甫说,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诗创作不能离了一个“惊”字,诗歌写作,至少要达到“不惊不休”的艺术效果才行。很多人说,我写诗就只是为了让自己心情愉悦,写出来,抒发出来,就可以了,这当然没错,这种东西可以算是写给自己的诗,却并不具有社会意义,而普遍意义上的诗人和诗,还是追求在感动自己的同时,感动他人,因此,如何打动读者是包括诗在内的几乎所有艺术门类的普遍要求。打动读者,就需要给人新奇的感受,陌生化的感受,有令人惊奇的效果才能让诗作在普遍意义上成立。
对于惊奇作为诗学范畴和陌生化写作,笔者此前写了几篇文章。诗歌审美中“惊奇”与“陌生化”诗的“惊鸿一瞥”——再论“惊奇”作为一种诗学审美范畴“翩若惊鸿”——三论“惊奇”作为诗学审美范畴包括更早的诗的标准是什么?诗屋有什么标准?算是就这个问题展开了一些讨论。但是笔者似乎意犹未尽,还想进一步讨论之前也起笔琢磨过的陌生化与惊奇的关系问题,也基于笔者与昕孺等同仁共同倡导的“好诗主义”理论重要核心——“创新与感动”的辩证统一,想进一步探讨作为诗歌“创新”表达核心手段的“陌生化”策略。笔者认为,陌生化远非仅为语言表面的技巧更新,其实质是通过重构感知与语言模式,为“诗学惊奇”的产生铺就基石。本文将结合拙作长诗《心经》和一些诗友的创作实践,系统剖析“异质并置”、“词语重构”、“视角反转”及“通感交织”等陌生化策略,阐释如何在语言创新的同时,制造“惊诧效果”、突破审美惯性、最终引动深刻“感动”。笔者以为,陌生化是通往惊奇的重要桥梁,而惊奇是陌生化成功的审美显现,二者共同构成诗歌抵达“好诗”境界的内在动力。
一、 从技巧到基础:陌生化与诗学惊奇的生成机理
很多朋友问过我,为什么面对同样的事物,我无法写成诗,二十多年前,我大学同学陈多生在一次聚餐后对我说,你写在纸上的是诗,我喝在肚子里的也是诗啊,这话其实非常具有哲学思辨色彩与深度,只是我们习惯于将写在纸上的以文字形式出现的叫诗,而未能写出的只是诗意。另外,很多人面对各种生活场景,并没有能力发现其中蕴含的诗意(美),这是两种无法成为诗人的原因,而诗人却兼具发现诗意和表达出诗意的能力。在当下,大多数人都读了不少书,有知识,并不缺少文字表达的能力,而一般人最缺的,却是不知道诗的一个奥秘。笔者认为诗的本质力量,在于它能将习以为常的世界点染得“陌生”,进而迫使读者以全新的目光重新凝视与经验万物,这正是“诗学惊奇”的源泉。俄形式主义者什克洛夫斯基认为,日常感知会因习惯而“自动化”,使事物的鲜活性沉沦为灰暗的背景。艺术(尤其是诗)的使命,正是通过“陌生化”手法,对自动化的语言和经验实施“阻碍”,恢复人们对事物的“看”而非仅仅“认知”。
笔者倡导的“好诗主义”,所强调的“创新”首先体现为表达方式的变革。这种创新的终极目标之一,就是制造一种穿透庸常、直达灵魂的 “惊奇感” ——无论是情感上的颤栗、认知上的洞见,抑或是审美上的讶异。“陌生化”是实现这一“惊奇”不可或缺、最为直接和核心的 策略基石。它是诗人有意制造的“差异点”或“转折点”,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感知的混沌,显露出经验下被遮蔽的风景。若无陌生化对常规语言秩序和感知方式的“破坏”与“重构”,诗便很容易流于陈词滥调或惯性抒情,难以激荡起真正的审美涟漪。可以说,陌生化是产生惊奇的手段与必经之途,而惊奇是陌生化所欲达致的理想审美效果与价值旨归。
而下面,笔者有一句更要引人重视的话,或许不尽准确,但一定有深刻涵义:不能给人陌生感,不能引人惊奇的诗,或许就不能算是诗,有的人将文字组合和排列起来,有诗的外形,却无诗的内核,这是假诗,很多人写了很多诗,出了很多诗集,可能一辈子都在写假诗。
二、 实现诗学惊奇的陌生化创作策略析例
(一)语词的解构与重构:陌生化的微观革命
陌生化首先作用于语言的最小单元,通过解构词的固定语法功能或凝固意义,实现表达的惊奇。当然,并不只是语言,意象、节奏、建筑,甚至是情感、价值等等都可以经由陌生化策略达致惊奇。不过,语言是最终的元素,其他范畴最后还是经由语言得以实现。
拙作长诗《心经》中有这样的句子:
舍利子……色彩不只是为了春天而来……空是它的伴侣,它的敌人,它翱翔于天地之间的缰绳和翅膀……
对“空”的表述,已非《心经》原典中的抽象哲学范畴。诗中将其解构并重构为一系列极富质感与动感的意象:“伴侣”、“敌人”、“缰绳”、“翅膀”、“行囊”、“马背”……“伴侣”与“敌人”并列,制造悖论;“缰绳”与“翅膀”同集一身,则集束缚与自由于一体。这既是词语的陌生化再造,也是对概念的形象化逆袭。读者习惯的哲学之“空”被陌生化为一系列充满戏剧冲突的具体形象,这产生了意义生成的惊奇,迫使读者在形象的滑动中去重新体验与思考“空”的多元与深邃。当然,佛学重要的概念“空”能被多种阐释,根本的支撑还是佛学的如海智慧,“色空不二”,在本质上“空”既是零,也是一,亦是万物。
(二)意象的远距并置与悖论逻辑:在断裂处重建意义
将缺乏惯常逻辑关联的意象强行并置,构建诗意逻辑的新奇“短路”。只是,这种强行的并置,并非无理取闹,而是无理而妙。此策略不仅在现代诗中常见,亦是制造惊奇的重要方法。如顾城《一代人》中: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黑夜”(环境/时代)、“黑色的眼睛”(在特定环境中形成的观看/认知方式)、“光明”(理想与希望),构成一个悖论的、层层递进的并置逻辑。“黑色”本与无光相连,在此却成为“寻找光明”的依赖工具。这种悖谬的意象关联挑战日常因果,在极端张力中迸发出强大的悲剧意识与抗争精神,其力量之奇警令人震撼。它所制造的惊奇源于对“逻辑”的颠覆与更高“真实”的揭示。
最近在读马永波先生的诗歌总集,他的诗利用意象的阻力,重建语言意义,很是令人赞赏。比如他在《存在的深度》一诗中,有如下句子:
“一生把一具骷髅带在身上
这每个人可怕的秘密
随我们一起长大,水晶,木质,或者金属
它终将撑开皮肤,独立行走
它支撑着我们,直立和到达
是我们最后奉献的果实
一个白色的提线木偶,由叮当的破烂组成
左右我们一生”
诗中将对人的看法换了一个距离和角度,将骷髅视为人外之物,视人躯体为木偶,以此叩问存在的本质,人的本质,发人深省,令人啧啧。
(三)观察视角的反转与“物的观看”:重塑感知主体
改变惯常的人类主体视角,赋事物以主体性去“观看”世界,以开启认知的崭新维度。在这个问题上,著名批评家兼诗人草树先生算是有非常独到见解的,对于消解人与物的二元对立,在现代性的框架下实现万物的主体性,以此重建现代人和现代诗歌的主体性,当是一个宏达的叙事,也是其核心的诗学主张之一。如郭敬东先生说陌生化,曾引用一个精彩诗句“一盏灯在房间里,望着自己漫长的黄昏”。“灯”作为无生命物被赋予了“望”的凝视主体地位,同时黄昏成了它反观自身的对象。视角的物化反转,将一个静止的日常物置于动态的时间体验与自我认知中,使得一个黄昏的存在,被一盏灯感知为“漫长”而孤独的生命场域。它创造的不是一种修辞的“美”,而是一种本体论的“怪”与“静思”,惊奇在于发现物亦能承载一种“准生命”的内省时刻。
拙作长诗《心经》中,“我”作为叙述者频频与“色”、“空”、“受”等抽象概念及感官体验发生纠缠,其视角不断游离、质疑、分解,亦是一种更为复杂深刻的“视角陌生化”。这种视角的不断移位与质询,同样是引导读者从常人认知中剥离、走向“惊奇”领悟的关键途径。例如对“六根”、“六尘”的大量堆积,即是强行将主观认知者置于感官信息的饱和轰炸中,达到眩晕与清醒同在的惊奇效果。
早两天,群主刘羊兄在二里半诗群中发出了著名诗人张战发表在《人民日报》的一首《洞庭湖之夏》,结尾三句如下:
“船模仿了新月
而无限的湖水
模仿无限的天空”
这确实是一首佳作,意境开阔,想象非凡,而诗中赋予物的主体性,让我们这个世界更丰沛,主观的世界更丰富,诗的境界更丰盈。
(四)感官界限的溶解与通感联觉:全息经验的重塑
诗歌将不同的感官体验熔于一炉,迫使词语负载超越单一感官的功能,营造通感奇观。这个观点,最初是彭燕郊先生给我的启示,他强调五官的互通与互用,以此丰富诗歌的表现能力。在佛法中,这是神通,而在诗中,这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拙作长诗《心经》有这么一段句子:
眼睛看到的,一万里江河,连同/耳朵听到的,一万声杜鹃,连同/鼻子闻到的,一万瓶香水,连同/舌头尝到的,一万株黄连,连同/身体触到的,一万只蚂蚁,连同/意识想到的,一万夜相思……
此处不是简单的感官描写,而是对“眼、耳、鼻、舌、身、意”(佛教六根)官能进行极致量化后产生的通感奇境。不是简单地模拟通感,而是通过“一万里”、“一万声”、“一万株”等夸张的数字,将各感官体验(视觉之辽阔,听觉之凄美,嗅觉之丰饶,味觉之苦楚,触觉之悸动)强行拉入一种超验的、令人目眩的并列关系。每种感官信息都被推到极致,共同拼合成一种无限叠加、几乎无法承受的内在生命经验,其力度和密度制造了强烈的阅读冲击力与经验重塑的惊奇。它所引发的不是愉悦的美感,而是一种混杂着感官过载、情感挤压与存在追问的“哲学性通感奇观”。
三、 结论:陌生化——通往惊奇的诗学基石
综上所述,在“好诗主义”追求“创新”与“感动”的双重向度上(参看此文)诗的标准是什么?诗屋有什么标准?,陌生化策略扮演了不可替代的技术性、结构性角色。它通过解构并重构语言秩序、创造悖论式的意象逻辑、转换主体感知视角、熔铸跨界感官体验等一系列路径,系统性地打破了经验的“自动化”模式,为诗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表现力和思考的可能空间。
诗友们的佳作给人启示,拙诗《心经》作为个案,展示了陌生化策略的多层次运用。它并非为技巧而技巧,而是通过这种语言的创造性冒险,致力于对“色空”、“无明”、“苦厄”等经典概念进行诗歌的“再体验”与“再书写”。这种书写不是哲学论文的移译,而是在感知的眩晕、意象的冲突与语言的“奇观”中,试图唤起读者对于终极命题的新感知——“惊奇”。
陌生化,因此成为生产“诗学惊奇”的坚固基石。它提供了工具,设置了路障,也打开了洞天。真正的好诗,其陌生化的创新形式,必然最终指向对读者深层情感与智性的一次成功的“惊动”与“感动”。 诗人需要在极致的“陌生”创造与情感的“真实”表达之间,语言的“实验”与审美的“可理解”之间寻求精妙的平衡。当平衡达成时,陌生化便不再是纯粹形式的标榜,而成为一首诗的呼吸、骨骼与灵魂,成为引领读者步入惊奇体验的真正引路人。这,也正是笔者认为陌生化策略之于当代诗歌创作核心且必要的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