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8日随记)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那盏马灯,在马灯光晕里,母亲瘦削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村口的公路边,目送我没入无边的夜色,那灯光微弱得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却照亮了我此后全部的人生。

高一那年,我在老家那个集镇上一所中学读书。当时正值六月的教室,闷热如蒸笼,晚自习时,只有头顶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与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唱一和。
陡然间,教室的前门,“砰”的一声,被猛然地踢开了。
学校财务室的会计闯了进来,满脸不耐烦地扫视一圈之后,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他跨步走到我桌前,二话不说,双手抓住我的课桌边缘,猛地往上一举,然后——向窗外猛然甩去。
我本能地冲到了教室的窗边,只听到“哐当”一声巨响,课桌砸到了楼下的水泥地上,课桌里的书,顿时散落了一地。
那声音像一闪睛天惊雷,生生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我的脸烧得发烫,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那人丢下一句狠话——“欠了五块钱学费,还有脸坐着上课?!”
我木然地冲出了教室,身后传来同学们低低的议论声,我始终都没有回头。
冲出校门时,那个集镇上,已经灯火通明,供销社的招牌还亮着,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穿过。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轰鸣作响——回家!马上回家!
从那个集镇到我们那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有六十多华里,要翻过几座山梁,穿过多个山坳、山沟,即使是平时,我都是步行去学校,没有坐过一趟班车。
那天夜里,冲出校门之后,我沿着公路,开始向家走。
夜间的公路上,有拖拉机、货车偶尔经过,没有路灯,只有天边几颗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

起初还有零星的村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走着走着,村庄渐远,公路钻进山坳,两边黑黢黢的山影,压过来,仿佛随时会倾倒。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怕。
在我的胸腔里,填满的全是愤怒。那一声“哐当”,那张被当众掀翻的课桌,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像一团烈火,在我心底,熊熊燃烧。
我走得飞快,脚下的砂石,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光线淡得像水洗过。借着这点微光,能看清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
走到后来,我渐渐地感觉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交替向前迈步、向前迈步。饥饿、困倦、愤怒,全都消失在“迈步”这个动作里。
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山林,我抬头看看天,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公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我知道要从这里下路,抄近道,穿过几个村子,才能回家。

刚转下公路,天空骤然突变。
先是一阵凉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我还没反应过来,暴雨已如瀑布倾泻。
天已经彻底地黑了,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雨打在脸上生疼,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
脚下的田埂又窄又滑,我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都踩空滑进了水田,冰凉的泥水,灌进了鞋里。
但我不敢停,也停不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往前走,母亲在家。
我在黑暗中摸索、跌倒、爬起,再摸索。过水田时踩进泥淖,拔出腿继续走;过水塘时不知深浅,蹚着水过去。

雨声哗哗,掩盖了一切声响,整个世界只剩下黑暗和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喘,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熊熊地燃烧。
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在雨幕中,我看见了一点微光,那是我们村。
那一刻,我所有的力气,集中爆发了,我几乎是冲锋一般,连滚带爬,到达了家门口,抬手敲门。
母亲听到我的声音,起来开了大门,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盏马灯。
母亲告诉我说,父亲在水电站管理所,没有回家。
灯光照亮了母亲那张惊恐的脸——我站在门口,浑身泥水,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淌水,脚下很快积了一滩,雨水顺着裤腿流下来,混着泥浆。
进屋之后,我哭着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母亲流着泪,始终没有说话。母亲慢慢地放下马灯,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母亲的手,粗糙、冰凉,微微颤抖。
母亲帮我脱下湿透了的衣服,用毛巾擦干头发,一件件换上了干衣服。

母亲要我走进灶屋,我跟着进去,看见她母亲从碗柜最里头,捧出了一个小陶罐——那是家里仅存的一点猪油,母亲舀出一小块猪油放进铁锅,锅热了,铲出昨晚的一点剩饭,在锅里翻炒。灶膛的火光,映着母亲默默流泪的脸。
一小碗猪油炒饭,端到了我面前,我接过来,狼吞虎咽,母亲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
吃完饭后,母亲站起身,轻声地跟我说:“我们到大伯家去。”
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母亲拎起那盏马灯,我跟着母亲后边。雨已经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大伯家就在不远的另一栋房子,母亲轻轻地敲了门,大伯披着衣服开了门,看见我们母子,他有些诧异。
母亲低声说了几句,大伯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五块钱,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皱巴巴的。
母亲接过钱,叠好,放进我衬衣口袋里,按了按。
回到家里,母亲重新点亮了马灯,提着马灯,母亲跟我说:“回学校吧,我送你到公路边。”
我点了点头,跟着母亲,转身出了门。
慢慢地,雨渐渐地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清辉。我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我在前,母亲在后。母亲举着灯,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到了公路边,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母亲停下了脚步,看着我说:“我不送了,你自己回学校去吧。”

我转身,踏上了公路,走出几十步,回头——母亲还站在那里,手里的马灯举得高高的,灯光变成了一点橘黄。再走,再回头——那点光越来越小,但始终还是亮着……
【作者简介】曹政伟,在职研究生,湖南省直机关干部,历任湖南省直机关调研处处长、宣传处处长。鲁迅文学院“文学创作班”学员。多篇作品发表于省级以上报刊、杂志。曾获“第十六届中国好新闻奖”二等奖、“全国写作大赛散文奖”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