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樾：《清明祭》

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一边传递着春的消息，一边诉说着上天对逝者的悲悯。

清明前，我专程自北京赶赴长沙。丙午年二月十五（4月2日）一早，便搭滴滴车上路，赶往坪塘与各方朋友会合，前往天祖曾文正公安息之所——伏龙山。

伏龙山静卧长沙城西，山不甚高，林木葱郁。一夜春雨洗过，蜿蜒的石板路青润如镜。拾级而上，心境渐次沉静。路的尽头，便是天祖长眠之处。相传此地为生前亲择——他一生讲究风水，却从不迷信，临终曾嘱家人：“吾生平讲究风水，然亦不敢过信。葬地只要土厚水深，无蚁无鼠，即可安厝。”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他在南京任上病逝，次年灵柩归湘，安葬于此。百余年矣，老人家就守在这里，守着这片潇湘大地。

沿墓台石阶缓步而上，满山苍翠扑面而来。雨后空气清冽，仿佛天地也为这个日子静默。墓园简朴，一如天祖生前的风格。墓碑上镌着“皇清太傅太学士曾文正公之墓”，让人自然想起他自撰的墓志铭：“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传万世。”每读这十二字，便仿佛见天祖说这番话时的神情——历经大风大浪之后的通透，把一切都看淡、却把一切都担起的坦然。

时辰尚早，曾国藩学校的同仁已到片刻，曾国藩研究会的领导也相继而来。人群中望见许多熟悉的面孔——研究会的葛光永秘书长，副会长李润良先生，办公室刘建海主任，涤生书院总经理向泽志女士，故居管理处领导班子成员，曾国藩学校师生代表……所有人都是奔着老人来的。每年此时，家乡人，还有许许多多敬慕天祖的后学，总要趁着这个日子表达一份心意。肃静的墓园里，大家只互相点头致意，言语不多。

首轮谒拜仪式。我手捧黄菊，一步步走向墓前。香烛已先点燃，青烟袅袅，在湿润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我躬身，将香烛恭敬插入香炉，再把黄菊一瓣瓣摆上墓前石台。指尖触到冰冷的石板，心里却是滚烫的。

祭奠仪式开始，我整整衣襟，在墓前肃立。雨丝细细飘落，沾在发间、衣上，凉凉的，沁人心脾。

一鞠躬，致敬天祖的担当。以一介书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原可安坐书斋做自己的学问，危难之中却偏要“躬身入局”，将自己置身烽火连天的乱世。天祖说：“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他做到了，用半生戎马，用一身病痛。

再鞠躬，致敬天祖的自律。他一生给自己定下多少规矩：每日读史十页，每日写日记自省，每日饭后散步三千步……即便军务最繁忙时，也从未间断。他说“不为圣贤，便为禽兽”，又说“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穷骨头”——这些话，句句落到实处。

三鞠躬，致敬天祖家教的传承。他给子孙留下那么多家书、家训，把“八本”刻在堂上，把“勤敬”二字刻进血脉。天祖留下教诲：“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学作圣贤，全由自己作主，不与天命相干涉。”他把通往圣贤的路指给后辈，把安身立命的道理教给家人。老人家走了，却又从未离开。

三鞠躬毕，我抬起头，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墓碑上的字迹在雨雾中仿佛有了温度。

集体拜谒在诵读曾文正公家书后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我独自在墓前静立良久。雨声细细的，像是天地在低语。想起天祖晚年写给弟弟的信：“我辈办事，成败听之于天，毁誉听之于人，惟在己之规模气象，则不可不竭力以图。”他的一生，毁誉无数，却从不争辩，只是做该做的事：写完奏折便去读书，办完公务便去散步，被人骂了便在日记里自省。这种不问收获、但问耕耘的精神，是天祖留给后辈最宝贵的遗产。

雨仍在不息地下。

结束坪塘的拜谒，一行人又马不停蹄赶往数十公里之外的高祖曾纪泽墓地。也许是此举感动了上天，也许是众多拜谒者中曾来过这座墓园的仅有曾家管家一人——午间的雨落得甚大，仿佛在为曾纪泽的早年离去而不忍痛泣。摆上供果，献上花篮，因时间有限，最后再看一眼墓碑，依依拜别。

离开曾纪泽墓园，又在李润良先生陪同下，前往湖南大学岳麓山。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踏着湿滑的土石，一步步攀援而上。林深叶茂，四下寂然，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滴落的雨珠。几经辗转，终于寻到祖父曾昭权的墓地。

祖父毕生投身教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墓园久未修整，四周落满层层枯叶。我弯下腰，用木棍一片一片地清扫——指尖浸着雨水和泥土，心里却格外安静。清理完毕，一友在林间折来一束洁白的野花。没有香烛，没有供果，只是将花轻轻摆放在墓碑前。我们深深鞠上一躬，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一位教育前辈表达最深沉的缅怀。雨丝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打湿了花瓣，也打湿了我的眼眶。

丙午年清明祭，一路走来，尽在不言中。

雨还在下。回望来路，那些长眠于潇湘大地的先人们——所有的担当、自律、学问与风骨，早已融进这片土地的血脉里。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年年此时，踏雨而来，深深一拜。然后，带着曾家前人留下的精神，继续走自己的路。

雨声不息，思念不息。潇湘大地上的清明雨，下了一年又一年，怕是永远不会止住。

成文于涤生书院

来源：涤生书院

作者系 曾国藩第六代嫡孙曾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