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名家品武陵-卢一萍 |桃花源里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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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名家品武陵-卢一萍 |桃花源里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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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桃源的那天晚上,雾气正从秦溪的水面漫上来。一到这里,自然就会想起陶渊明笔下“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这句话也可引申为,只要路上有美景,再遥远的旅途都算不了什么。桃源这片土地,自从被陶渊明书写,便有了既古老、又新鲜的诗意。

自从读过《桃花源记》,在我的想象里,桃源就是一株桃花灼灼的桃树,在晨露晕染的水墨中不断缓慢显形。万千桃花在枝头绽放,粉白花瓣上凝着蜜与露,引着风与蝶,带着情与色。一年又一年,风掠过桃枝,落英如雪,簌簌飘飞,自有不一般的韵致。

也因了这株从古籍深处,从文学、从乌托邦之境生长出来的桃树所具有的诗意,我造访了桃源。

记得第一次来,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春风相伴,春意流淌,桃花开得如同烟霞,即使是林里一枝、竹间数朵,也引人眼目,掩藏不住。行于树下,花瓣落我发梢,粘我衣襟。有朋友晚间在老街请我小酌,饮的是武陵酒。春风、桃花、美酒、好友,均是人间美好事物,谈得高兴,饮得酣畅,不知不觉中,已经沉醉,但次日醒来,神清气爽。离别后,戏作《武陵醉酒歌》:

沅水汤汤归洞庭,湘西翠嶂掩武陵。

陶瓮珍藏琥珀液,窖池暗锁焦香魂。

醉行桃源寻旧迹,笑指沧波认秦津。

酒酣无剑斫浮云,情真有泪湿衣襟。

那次旅行回到成都,常思武陵酒香,尤念桃花绚烂。恰在牧马山下购一联排,得一小园,便植桃一株,并种紫竹数竿与之相伴。每年桃花新竹,自是赏心悦目。但那株桃树,并未有意挑选。一次,与妻过一花市,见一株桃树,约拇指粗细,植于一不大塑料花盆内,因缺水缺肥,枝干萎靡,叶片稀少,被弃店外,无人待见。见之心疼,亦念有缘,当即购回,栽种于小园内,不久即枝干泛绿,长出新叶。第二年,整株树都有了精神,开出一树花,结了数枚果。此后畅快生长,四年后,已长到二楼落地窗前,春来桃花满枝,在窗外自成一幅桃花图,夏日桃熟,挂在枝头,也是一幅好画面。坐在窗前,看桃枝含苞、待放、盛开,看桃叶由点点新绿到绿意满树,看桃长大、成熟,看鸟儿栖枝、啄食、鸣唱。

每每观赏,恍若梦境,如同置身桃源里,觉得它就是桃源的一株树——那株被陶渊明的文字浸淫了一千六百余年的树。我甚至觉得,天下的桃树无不源自他的意境,天下的桃花无不源自桃源——只不过,他们化作了粉白的云烟,飘散在了四方。

而我眼前也的确出现了梦境般的画面——

沿秦溪而行,游船划破水面的声响不时惊起白鹭。两岸的吊脚楼倒映水中,不时有白色的野蔷薇垂至水面,门扉半掩,鸡犬相闻,有女人在河边浣衣,有男人依然像千年前武陵渔郎那样捕鱼,农人还像以前那样劳作,筐里的新茶依然带着晨露……

而这些本来如梦如幻的场景,却在暮色降临后得到了真实的再现,那时秦溪变成了流动的舞台:十八个桃源古人的生活场景在山水间次第展开:娶亲的唢呐想起,织布的妇人将月光织进锦缎,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竹笛……当最后的场景落幕,光影仍在水波里摇曳。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似乎从未消失,只是化作了一代代桃源人晨昏里的烟火。

第二次到桃源,是在十月初。

秋意刚漫进桃花源,景区很是安静。雾在晨昏总会从一小团弥漫开,直到上午都难以散尽,步道曲径通幽,洇着露水和雾气,踩着它们散步,总会不忍抬足。晨光微凉,百鸟争鸣,头脑清醒,格外地惬意。路两旁的桃树褪去了春时的绚烂,即将过完春华秋实的一季,花已成泥,熟透的果实停在枝桠间,等待被采摘。园区内青竹尤多,在天地间随风而舞,在墙上如水墨摇曳。晨露会随风滴落,如春雨。草叶上,也有露凝成的细小珍珠,打湿了裤脚,却浑然不觉。转过山坳,溪水边立着一位浣衣的老人,木槌敲打在石板上,梆,梆,梆……每一声都显得空旷,让你恍然回到了之前的岁月。几只白鹭立在溪水里,好久才轻声振翅飞起,它们划破薄雾,以飞翔之姿点缀遍野青绿,将黛色的远山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山峦在晨光中渐渐舒展,仿佛沉睡了一夜的丽人正缓缓睁开眼睛。

午后的雨来得突然。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斜织着,后来便成了淅淅沥沥的珠帘,将整个桃花源裹进去。我撑着伞在雨中漫步,听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落在叶片上的声音,与屋檐滴落的水珠应和着,谱成一首天然的乐曲。雨水洗过的石阶泛着青绿的光,路边的野菊愈发精神,开得一团一团的,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发着幽然的香气。

雨雾中,桃花源的屋舍若隐若现,白墙黛瓦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鲜明。有村民在廊下支起竹椅,捧着粗瓷碗啜饮热茶。变红的柿子在雨水中沉甸甸地垂挂着,一有风吹过,便轻轻摇晃。雨水顺着瓦檐连成线,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将石板路冲刷得干干净净。

暮色四合时,雨渐渐停了。寂静的夜晚将桃花源轻轻笼罩,成为一块温润的墨玉。黄昏时喧闹的鸟鸣慢慢安静下来,而秋虫的鸣叫在草丛中如潮水般涌起,与秋日溪水流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民宿二楼房间的竹椅上,对着落地窗而坐,小几上置花生米一碟,武陵酒一杯,一边独饮,一边欣赏这秋之夜曲。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每一口空气里,都是酒香,都有秋雨之夜的清新与凉爽。

躺在竹椅上,带着醉意朦胧入睡。不知夜深几许,只见月亮从云隙中探出头来,清辉透过竹林斜伸出的枝桠,洒在院子里,织就一幅斑驳的现代画。没过多久,秋雨又落。这次连秋虫都安静下来了,雨丝如波斯细密画般,夜色被其无声地编制。雨滴落窗前,发出珠落玉盘一样的声响,让人内心格外安宁。我躺在竹椅上听着雨声,感受着这绵绵秋意,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宁静与安谧。那时的世界,是如此地美好啊!

清晨推开窗,秋雨已歇。远山如黛,近景含烟,桃花源在晨光里姿色一新,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落叶飘落在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昨夜少眠,却无一丝倦意。

很多地方的旅行都是一往、一观而已,很少在其中停留,那次来桃花源,是要修改一部书稿,因此得以在里面居住了十多天,日日沉浸其中,得以在晨昏的独行中感受风景的变化,在雨中的漫步里触摸自然的脉搏,在寂静的夜晚聆听心灵的声音。这里的秋没有萧瑟,只有温润;没有寂寥,只有安宁,让我能在时光的流逝中,寻得一份难得的从容和诗意。

这次到桃源,是在初夏,一众文朋诗友携手同游,自是不同。

初夏的桃花源,像被浸润过的宣纸,每一寸绿意都透着润朗的生机。沿溪而行,两岸的桃树虽已褪尽春红,但结了新桃,密密匝匝挤在枝头。

下午暑气渐淡时,天际漫过一层铅云。几声闷雷从远山滚来,惊得枝头的山雀扑棱棱飞起。不过片刻,大雨倾盆,雨有力地砸在树叶上,汇成“哗哗”的声浪。我们正歇在山坳的竹楼里,准备晚餐,这雨无疑添了兴致,店主摆好了长桌,让雨为我们佐餐佐酒。

瓢泼大雨倾倒在竹楼上,隔着玻璃,外面便是雨帘。远处的黛瓦木墙若隐若现,近处的竹林被洗得愈发青翠。桌上早已摆好了下酒菜肴,多是桃源特色:辣椒炒桃源黑猪肉、漆河粉、土鸡汤、紫苏炒石螺、酱板鸭、鲜竹笋炒腊肉,还有当地各种时蔬和野菜,而桃源擂茶尤其惹人喜爱。而在这样的美景中,这样的雨幕里,自然得有好酒。而酒已备好,摆在那里,走近一看,竟是“武陵•上酱”,如才子之见佳人,顿时眼亮,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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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酱乃武陵酒之上品,刚一启开,醇厚的酒香便弥漫开来。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酒杯,泛起细密的酒花。空山新雨中,美酒配美景,望着雨幕中朦胧的桃花源,大家酒兴顿浓。

酒在杯中,色泽微黄透亮,仿若琥珀般迷人。凑近细闻,浓郁的窖香、酱香扑鼻而来,其中酱香尤为突出,幽雅细腻,层次丰富。轻抿一口,酒液入口醇和、圆润,口感纯正洁净,舌尖能明显感受到绵甜柔和的风味。酒液入喉温润,香气不散,萦绕口齿之间,空杯留香更是悠久。混着窗外的草木清气,格外舒爽。

雨越下越欢,檐角的水流连成了珠帘。有人乘兴吟起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虽非此时此景,那份自在闲逸却与眼前的雨中小饮相映成趣。

酒过三巡,雨声也变得温柔起来。雨珠不再是急促的敲打,而是转为“淅淅沥沥”的轻吟,像是怕惊扰了大家的闲谈。树叶上的雨水顺着叶尖滴落,“滴答”之声与溪涧涨水的“哗哗”声,还有我们不时响起的笑谈声,融成一曲闲适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云层中透出万缕阳光,天地洗尽尘埃,空气里山野与草木的芬芳更是浓郁。我们放下酒杯,望着雨过天晴的桃花源,山更青,水更绿,空气都带着武陵酒的酱香。这一场初夏的雨,这一席雨中的酒,成了此行最难忘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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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明白,所谓再返重游,不过是让时光在同一个空间里重叠,让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对饮。就像武陵酒的勾调,需要不同年份的基酒相互成全,人生的滋味,也全在这新旧时光的交融里。

离开桃花源时,也明白了,光阴荏苒,不过是酒坛封口的一道泥,是重逢时酒杯相碰的一声轻响,不免有几份伤感:

梦里桃花香尤在,烟霞未改武陵源。

夹岸幽篁半委地,一川晴絮映前缘。

羁鸟池鱼生青苔,榆柳桃李无丘山。

愿得长坐竹篱前,菊花美酒两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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