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师飞

邹建平:2019年《封存计》 展览现场
让我们从“献曼达”(Mandala Offering)说起。这是藏传佛教的核心仪轨,其词源可追溯至梵语中的动词词根“√maṇḍ”(赋予神圣光辉),梵语“Maṇḍala”意指“具精华的圆形”或“本质的容器”,同时包含几何属性(圆形)、功能属性(宗教坛场)、象征属性(宇宙模型)三重含义。藏语将其转译、重构为“མཎྜལ་འབུལ་བ”(宇宙供养),意在强调以“曼达”为载体的奉献行为;汉语则循梵语发音,译之为“曼达”,辅以“献”字,弱化了牺牲色彩,强化了精神供奉的意味。所谓“献曼达”,即是将宇宙结构具身化,以有限之手盛无限宇宙,在虚空中照见大自在和大自由。

封存:如来部8号
35x30cm 综合材料 2020年
曾经,卡尔·荣格借圆形“曼达”结构投射“自性原型”(Self-Archetype),以求整合心理碎片、促成完整人格;如今,邹建平又将“献曼达”的手印体系挪置于画作,指腕开合翻转之间,有限仿佛通融无限。
对密宗修行者而言,手印便是心念的显形;无名指并拢立起须弥山时,虚妄之山便崩解于掌心。而在邹建平那里,禅定印、降魔印、施无畏印、与愿印、合掌印等等各种手印在红蓝两种背景之上跃然如生——手指或曲扣、或平伸、或相抵、或交叉,其形状或呈半月、或呈正方、或呈陡梯、或呈浑圆;手臂或上扬、或垂落、或前屈、或回撤,其教益或如旗帜、或如火焰、或如花蕾、或如箭簇……万千姿态,不一而足。

《蓝色手印》,布面综合材料,
200 × 200 cm,2021年
我想,邹建平之所以会不厌其烦地摹画“献曼达”过程中的无限手印,并非出于刻奇或志怪,也不是因为他欲以一己之力挽留那些照拂过刹那无常的永恒瞬间,而在于借助临摹来达成证悟。因此,手印系列绝非一种符号性临摹,而是一种精神性共鸣;手印不仅呼应着宗教中的坛城秩序,也牵引着艺术家的精神宇宙——重要的不是对世界的表征,而是对主体的确证;这是理解当代艺术的核心线索。惟有意识到这些,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邹建平会如此勤勉地“封存”手印。

《致敬东嘎皮央》115×135cm 2022年 综合材料
是的,“封存”首先是一种修行的意志,其次是一种艺术的自觉,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人生的方法;就此而言,整个“封存”系列几乎均可视作邹建平作为当代艺术家进行自我判处的一个“症候”,其背后不仅关乎东方传统的谱系清理,也关乎视觉观念的当代重构。
事实上,手印系列之所以高标特立,恰好是因为它援恃于一个广袤深厚的佛教历史文化景深;要想勾其轮廓、勒其质地,有必要深描邹建平的西游行迹。

《我佛:克孜尔印迹之七》,布面综合材料,150 × 200 cm,2021年
2019年和2020年,邹建平两度驱车西游,他穿越河西走廊,折冲于西域戈壁,逡巡于藏地高原。在祁连山下的鸠摩罗什寺,他感知“身如琉璃塔,舌作贝叶经”的生命状态;在鸣沙山东麓的莫高窟,他领略浓烈色彩与严谨结构的交相辉映;在榆林河两岸的榆林窟,他见识线描韵律与青绿意境的协调共生;在火焰山下的柏孜克里克石窟,他神遇高昌艺术中龟兹技法与中原唐风的融合;在渭干河谷的克孜尔石窟,他窥见龟兹艺术中的印度犍陀罗与希腊化元素;直至在象泉河岸的古格王朝遗址,他体认到王权符号与血色庄严在密教宇宙中的永恒凝固……
沿着佛教东传的路线一路逆行向西,其发心并不止于宗教式的慈悲或知识性的探究,而是指向一个当代艺术家的自我清算。

《大花瓶No.3》,布面综合材料,80 × 100 cm,2021年
究其根本,这场艰辛的艺术“逆旅”本身就具有多重构成维度——它是地理意义上的空间丈量,也是历史意义上的时间探测,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具身破执。
在2019年穿越独库公路大峡谷时,邹建平得见摩天的红褐色山体被数万亿年的风雨侵蚀冲刷景象,脱口而出一句“我造”。与其说这是日常言语意义上的爆粗口,毋宁说是生理意义上的情感释放;面对“逆旅”途中偶然遭遇的粗砺和苍凉,邹建平感受到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在场,他不能为处境的骤然异化而申辩,他也不能为话语的遽然失效而无措,他只能震惊于眼前的“最初给予”(谢林语);在与“最初给予”的遭遇中,既往的象征秩序和想象图景瞬间瓦解,“实在界”(The Real)陡然乍现——它原始而真确,却拒绝象征化。
语言不能承受之重的横空出现在主体身上轰开一道裂隙,理性尚未抵达,语言尚未组织,惟有一句本能的“我造”来回应“实在界”的入侵。

《我佛:花瓣雨》,布面综合材料,80 × 60 cm,2023年
如此阐释并非夸张,联想里尔克在《预感》一诗中的句子便不难理解——“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我舒展开又卷缩回去,/我挣脱自身,独自/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
或许可以说,“我造”便是邹建平在逆旅中重新结构自我认知的一个“预感”;他因认出了视觉上的风暴而激动如大海,他在失落的边陲之境兀自徜徉舒卷,他因此得以挣脱“故我”,独自置身于伟大的艺术风暴中。无疑,“我造”逼出来的是全新的美学观念和符号体系,它意味着“我”必须直面自身的崩溃和创伤,必须——像尼采主张的那样——“重估一切”。

《柏孜克鲁克的刻痕》,布面综合材料,184 × 160 cm,2021年
由此而来的是艺术观念的变革:艺术就是让世界不断在自身的崩溃中重新涌现,艺术就是让世界不断接受来自创伤的审判。对邹建平而言,艺术不再是对一切崩溃与创伤的承载、合理化,而是让艺术本身作为一项行动成为崩溃与创伤的延续;这正是“封存”的要义之所在。将此一要义映射于“封存”系列作品便不难发现,所谓“我造”,无非是“我”对东方艺术基因库的考古式激活,其效果犹如双刃剑,一边剖解传统美术叙事的沉积层,一边锻造当代视觉语法的手术刀。
在一个当代主体的凝视中,龟兹的希腊化佛陀眉眼、古格的密教曼荼罗和敦煌的经变画被赋予“同时代性”(contemporaneity),它们不再是散落在时间链条中的视觉碎片,而是叠加于视觉共振场域的耀眼点位;这种主动的时空错置无异于一种锚定东方传统的“扭转”行动——东方美学的生命力不再依靠“起源—流变”或“中心—边缘”的认知传统,而是蕴藏于层累互涉式的异质共生。

《龟兹印迹之二》,手工纸木板综合材料,244 × 122 cm,2021年
如前所述,“我造”意味着亲自穿过传统的假面具,勇猛无畏地跃向传统的褶皱和肌理;质言之,“我造”是一种生理证悟而非符号临摹,是一种以身犯险而非“澄怀观道”。
若基于此来回顾手印所“封存”的仪式感便会发现,手印标记着的正是艺术家将身体经验淬炼为视觉舍利的当代密法;而逆旅也绝非怀旧,而是以当下为透镜,将东方传统折射为未来的光谱,毕竟,所有伟大的传统都注定只能在回溯性重构中赢获新生。
话说回来,光明生活就隐现于秘密仪轨之中,无尽自我就孕含于无限他者之中,当代意识就持存于古代精神之中;而“封存”系列所提请我们注意的,无非就是无限的手印,无穷的逆旅和无尽的“我造”。
2025年7月11日
文作者简介:师飞,1989年生,诗人,中南大学人文学院在站博士后

艺术家邹建平
邹建平,1955年出生湖南,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修业于广州美术学院。湖南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云冈研究院艺术顾问,工作生活在长沙。邹建平是中国现、当代艺术发展历程中一个重要推手和艺术家,他从事艺术工作近50年,他是一个集出版与创作,跨界与复合的多重性的当代艺术家。
主要展览:1990年,中国现代艺术展(美国亚太博物馆);1991年,现代文化和当代中国(莫斯科中央美术馆);1997年,中国艺术大展(上海图书馆);1998年,第十三届亚洲国际艺术展(吉隆坡国家美术馆);1998年,第一届深圳国际水墨双年展(深圳关山月美术馆);1999年,第十四届亚洲国际艺术展(日本福冈美术馆);1999年,世纪之门·1989年━━2000年中国艺术大展(成都现代美术馆);2000年,新中国画展(上海刘海粟美术馆);2000年,第二届深圳国际水墨双年展(深圳关山月美术馆);2001年,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广东美术馆);2022年,第十七届亚洲国际艺术展(韩国大田美术馆);2002年,第三届深圳国际水墨双年展(深圳关山月美术馆);2003年,BEAUTIJUF DESIRE艺术展(当代唐人艺术中心 曼谷空间);2005年,正当代·盛世中国画提名展(中国美术馆);2006年, “当代视像”首届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北京中华世纪坛);2006年, “第五届深圳国际水墨双年展(深圳美术馆);2006年, “中国版本文脉当代”双年展(北京今日美术馆);2006年,中国当代艺术成都双年展(成都现代美术馆);2009年,上海新水墨艺术大展(上海多伦美术馆);2009年,两湖潮流——湖北·湖南当代艺术展(广东美术馆)等。
邹建平近期作品

《红色的古格遗址》300×200cm 2022年 综合材料

《大鸟:祥云》,布面综合材料,120 × 150 cm,2021年

《大花瓶No.9》,布面综合材料,100 × 80 cm,2023年

《龟兹印迹之五》122×244cm 2022年 综合材料

《我佛:克孜尔印迹之八》150×200cm 2021年 综合材料

《红色手印》200×150cm
2021年 综合材料

《我佛:护法僧侣》200×200cm 2022年 综合材料
阅读 289
修改于2025年07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