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名家品武陵-林森 | 饮酒与寻梦

有些地名，自带故事感，比如这一次前往的武陵。当念到这个地名的时候，陶渊明的那句话便在心中回荡：“……武陵人捕鱼为业……”渔人、孤舟、窄水便会在眼前缓缓展开，你没办法不陷入到前人用汉字所营造的那个情境里，你没办法不去想，当天下混乱，总还会有一个尘世之外的角落，等着我们去安放自己的心。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给中国人尤其是中国文人，塑造了一种理想的生活方式——当你内卷、当你遍体鳞伤、当你无处喘息，你便希望像他一样，返回到山水之间，返回到与自然的悠然相对之中。所以，由陶渊明本人来构建桃花源，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还有谁比他更适合筑桃源之梦吗？

从乱世返回桃源与一直在桃源生活，完全是两回事——或许，中国人更倾向于第一种的千帆过尽，而不是第二种的坐井观天。进而为儒、退而为道，这是中国人给自己安排的心灵线路图，顺境有顺境的活法，逆境有逆境的安排，不仅仅身居高位者想着有一天回归乡野，那些本来就在奔波的江湖客，也总会在历经血雨腥风之后，退隐山林——类似《笑傲江湖》这部小说中的主题，几乎占据了中国武侠小说主题的一大半，每一次书中主人公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总会有奇遇、有转折，来到一个桃源之地，在那里重整身心、修习武艺，来一场华丽的蜕变。

这一次到武陵来，因为酒，也因为梦。武陵有酒，我虽非好酒、懂酒之人，但这些年总还是有幸到国内一些著名的酒厂去走过，有幸品尝过那里的酒香，所以武陵有酒，我便闻着酒香而来了。细细想来，作为一种饮品，酒是极为特殊的，它几乎脱离了物质属性，体现出深重的精神性——我们饮酒，是因为它能解渴？是因为它对身体有益？是因为它的味道真的让我们上瘾着迷？……恰恰相反，酒会越喝越烧喉咙，酒饮多了肯定对身体不好，酒的味道也从未像甜品那样讨好我们的味蕾，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仍然会手不释杯呢？

是因为我们饮酒时，是在体验酒所带来的心性的解放，体验推杯换盏间浓烈的人情，体验酒背后的自由自在——饮酒，醉意永远都是在酒的背后。酒所意味着的，远远超出了饮品本身。

现在能饮到的武陵酒，跟新中国成立后的多位领导人都有关系，但武陵人的酒历史，并非新中国成立后才开始的。早在先秦，武陵已有元月元日饮春酒的习俗；唐代诗人张白，也曾在《赠酒店崔氏》中写道：“武陵城里崔家酒，地上应无天上有。南游道士饮一斗，卧向白云深洞口。”可见武陵一地，历史上的酒风、酒业，曾繁盛一时。诗中里的南游道士，可以饮下一斗酒，可见其量，也可见其风度——我们已经没法知道张白笔下的这位道士到底是何许人也，他经历过什么，甚至可以说，对于诗人张白我们也觉得陌生，远不如李白，但不妨碍我们对诗中可以饮下一斗酒的道士充满想象。

来到武陵，也就来到了桃花源。而目前所前往的桃花源是不是陶渊明笔下所写的那个，就值得玩味了。在更多人看来，陶渊明写的是想象中的世外之地，而非现实里的实有。可总得有一个地方，触发了他的想象吧？是现实让陶渊明心有所动，写下中国人的梦；还是陶渊明从无中造梦，让很多人要在现实里找一块对应之地？总之，《桃花源记》开场的那句“武陵人捕鱼为业”，让武陵注定成为桃花源的“原型地”。于是，在武陵的水上行船、溯源，便是一个寻梦的过程。

武陵饮酒，桃源寻梦。在武陵，我不但饮了酒，也用自己的双手调了酒——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调，而是感受酒的变化过程，但以我的水平和舌尖敏感度，又实在品不出酒体的变化。我非好酒之人，对酒的理解更是粗浅，但总是觉得，对于这种具有精神取向的饮品，不管中外，看法都很一致——把其当作可让我们忘忧之物。当酒入愁肠，从体内开始散发出热力的时候，你便会遗忘烦恼、增添勇气甚或卸下防备；当然，也有人会在酒气催发之下，失控、抓狂、陷入悲伤。酒后，夜间行船，隔空感受“桃花源”，倒是难得的体验。流水两岸，有实景演出，而我们作为“来客”，在行船之上，就像当年的陶渊明一样，沿水而行，不断深入到一个与世隔绝处。表演都带着当下的声光电，但有某几个瞬间，我又确实是顿然出神，把身边热闹的人声都忘却了，恍惚之间，返回到那个久远年代和深沉旧梦。

在一些故事的想象中，那些藏身于桃源的人，由于不为尘世间的俗事烦恼，非但寿命很长，也显得年轻，可一旦往外走，便立即衰老不堪。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中，便有类似的故事，书中生活在中国西南的香格里拉人，年龄大却很年轻，可一离开那个生活的山谷，便立即衰老。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英国人所虚构出来的香格里拉，就是一个世界目光下的桃花源想象。1995年，香港无线电视台重拍古龙的《小李飞刀》，不再复制原著，编剧化用《消失的地平线》中的这个情节，原创了李寻欢在孤岛上遇到爱他的年轻女子，追寻他离开孤岛，却一出来就衰老而亡的片段。

——这至少说明了一点，不管是我们的古人，还是老外，都在变得越来越荒诞的世界里，渴望有一个可以浑然忘忧的地方，让我们在走投无路之时，可以暂时避开纷扰。《桃花源记》里，那些躲避秦乱的人，不知外界的朝代更迭，而这篇文章最精彩的地方是结尾处，武陵渔人留下了标记，可无论是他带着太守的手下前往，还是南阳隐士刘子骥闻讯找寻，都没法再次找到桃花源……浮生若梦。在很多网友的解读中，也许是那个武陵渔民遭遇了妖狐鬼怪；或是进入了平行时空，遇到另一个纬度的人家。

武陵的酒，和桃花源是摆脱不了关系的：借助酒，我们暂时忘忧；通过文人的书写，我们也能想象有一个地方，让我们可以“退可守”。在饮酒之后来到桃花源，或身在桃花源中饮酒，这肯定是人生中难得的经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