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开 乙丑年元旦 图境开笔大吉 时年八十九岁矣
247.3×61.3cm 纸本水墨设色
百岁老画师易图境先生,自号“荷翁”,一生画荷无算。荷花虽然不列文人画“梅兰竹菊”四君子之属,但仍然是中国文人喜爱的品行高洁之植物。中国人莲荷不分,故荷花也被视为佛教圣境莲界的象征,具有了超凡脱俗的精神意义,甚至超越生死轮回,表达常乐我净的涅槃境界。对儒家而言,理学开山周敦颐的一篇《爱莲说》道尽了寒族士子同荷花之间的精神联系与灵魂映照。
如果没有二十世纪中期剧烈的社会变革,易图境大概率会同那个年代多数寒族士子一样,通过读书一途走出湘西山野,按照自己的个人喜好成为一个画家,虽然他那个年代也有了西洋美术,但在湘楚文化环境的熏染下,他最大的可能是成长为一个传统的文人画家,靠着画几笔墨趣高雅的梅兰竹菊讨生活,岁月静好,如此而已。
但是命运弄人,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差不多三十年左右的时间,易图境的日子不好过。成份不好还脾气丑,能活下来就很幸运了,而且还能画画,当“教书犯”,比很多知识分子的命好,不仅命好,而且福报大,赶上好年代,又身康体健,寿命长,故造化大。

释文:癸未年元月 湘西龙标雪峰 老民易图境于芙蓉草堂 时年八十二岁
178×96cm 纸本水墨设色
不信命是不行的。如果没有改革开放落实政策改变易图境的政治命运;如果没有改革开放打开国门重新认识西方现代艺术改观易图境的文化视野;如果没有改革开放繁荣经济繁荣文化打造易图境的艺术市场;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发展科技发展医疗保障易图境的身体健康;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尊重人才尊重艺术导致易图境的心情愉悦,请问能有易图境“余霞尚满天”的晚年艺术大爆发吗?不可能的。易图境完完全全是时代的产物。
设想一下,如果延续四十年代的顺境往前发展,易图境也就是一个撇几笔梅兰竹菊的传统文人画家而已。这样的画家,对于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无所谓。好在命运与世道强行野蛮地中止了易图境的这一顺途,而把他打入了人生的逆境,让他受憋受屈,于是他有了生活的经历,有了生命的苦涩,有了生存中的不屈不挠。易图境常说:“我的画痛快中含苦涩,有生活的经历,画里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哪里来的?命运赠与的。易图境自叙有“开朗的性格,宏大的胸怀”,在命运的挤压下,他精神和生命中的碳分子结晶成了钻石,更密更硬更纯更透明了。
宇宙中那些灿烂的星云,包括宇宙自身,都是超强压力下瞬间大爆炸的结果,构成了宇宙中最辉煌的景观。人类艺术长河中的大师的出现,也服从这一物理学规律。在我的心目中,湖南的两位画家,一位王憨山,一位易图境,都属于星云爆炸级现象,而不是天边又出现了一颗新星。
王憨山是在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这些近现代大写意文人花鸟画大师的肩膀上,把文人花鸟画这块传统绘画的巨石又朝高坡上推了一把——这很难,因为要把已成绝学的东西创新出奇,起死回生,再构新局,谈何容易!

静悄悄 246.5×124.5cm 纸本水墨设色
易图境深知其难,故而对王憨山这位曾是华艺同学的老乡由衷敬佩,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上文人气少,山野气多,不适合在文质彬彬尤其讲究文人雅趣的书画道场血战前贤,于是,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用易图境自己的话说,是一条艺术上的“调皮”之路,“甩掉条条框框”之路,“自由”之路。而据我的观察,他走的是一条发现自我、表现自我、解放自我、张扬自我的艺术之路。
中国水墨文人画,是人类艺术史上第一次自觉张扬画家自我的,它不以客观描绘为目的和手段,而以表现画家的主观自我为目的和手段,画家通过独特的个人化的观物取象方法以及笔情墨趣中的个人性情,再配以直抒胸臆的诗文与表现修养的书法,完整地和盘托出自己的人格魅力,并最终靠这种人格魅力感染观者。中国文人画的现代性就表现在这里。
但是,由于中国文人画几乎是伴随着宋明理学一道成长的,它自始至终未能突破儒家希圣希贤的教化藩篱,始终以儒家的道德人格“践形”来要求画家的笔墨“格调”,形成了一整套非常顽强的文化与心理“格式塔”完型,强烈地约束着水墨文人画的革命性突破。徐渭、扬州八怪、齐白石、潘天寿、王憨山的出现,都曾遭遇过来自这一儒家“践形”格式塔的质疑、批评甚至刁难和抵制。

又是一个丰收年 图境八十三岁作
137×69.5cm 纸本水墨设色
易图境很智慧,他亲眼看到了王憨山的遭遇,因此当他也遇到同样的遭遇时,他就公然宣称自己的画不是文人画,他说:“我不反感文人画,但我画的不是文人画,我跟他们有距离。”他甚至大胆宣布:“我的画时代感强,超出文人画限制了。”作为老同学,王憨山写信给他,充分肯定艺术探求的同时,亦直率地劝他“如果能在立意上、构图上多加琢磨,阐明主题,则成上品矣。”易图境虚心接受,但自有保留。
确实,拿易图境同王憨山比,俩人绘画上都有一股湖南人的蛮劲、狠劲和霸气,但王憨山有一种骨子里的文人气,他的画立意明确,构图考究,笔简意繁,画面洁净,是那种看似朴素实则讲究的高雅,以山野题材来表达文人风骨,以江湖之远来抒魏阙之志,故自钤印为“田园宰相”。
易图境更具有一种绘画上的单纯性,他的画确实没有太多文人寄托,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他非常自觉地要摆脱文人画习气对自己的束缚,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成为一个画家的使命,不是要去表现属于古人的情怀,古人的趣味,而是要通过绘画,把时代塑造而成的这么一个湖南湘西的易图境展现给世界,如果展现不充分,展现不彻底,展现不真实,或者,展现得扭捏作态,展现得含含糊糊,展现得温温吞吞,那都算是失败!所以八十年代末易图境在绘画上的大爆发,是伴随着自我大觉醒的一次艺术大解放!

群鸭戏荷图 易图境九十岁作
243×76cm 纸本水墨设色
易图境自叙1982年的画“上路了”,由于中国的思想解放运动,艺术放开,所以他的画风开始改变,用笔变得大胆,各种画面上的对比变得强烈起来,“追求豪迈的气度,表现博大的情感,展现雄强的画风。”我们看他这一时期的绘画,还在老式文人水墨花鸟画里打圈圈,虽然追求“大气扑面,压人欲倾”,追求表现“气魄、胸襟”,但条条框框还是甩不开,笔墨、色彩、构图总是似曾相识,不能给人惊骇,犹存讨人欢心的媚俗之心。我想这大概是一个刚刚退休的美术教师面对艺术品市场时难以避免的窘境吧。
但是,易图境之所以能成大师,就在于他能呼应时代真正的召唤,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追随时代的步伐,洗心革面,剜骨剔髓,深刻反思自我,解放观念,把由种种条条框框束缚的真我逐步释放出来,终于在1989年他六十七周岁这一年获得彻悟:“这一年,我画了几张好画一直被人们记得,1982年以来的改变,在这个时候才有了初步结果。”、“我画过一张鸡《出笼》。鸡是不飞的,我把笼门一开,让它飞起来,表示我有用武之地了。《出笼》是在凌晨两点钟画的,画毕,意犹未了,又画了一张《狂舞》,表现鸬鹚下水的心情,舞翅高蹈,引颈长鸣。画在这时自由了,奔放了,雄浑了,有气势了,跟人一样。”

鸬鹚 33.3×88.7cm 纸本水墨设色
这段自叙很有意思,有点像王阳明的“龙场悟道”,时间发生在1989年的一个凌晨两点,要知道,这一年,也是中国现代艺术的破晓啊!易图境用典型的文人比兴手法画了一只出笼的鸡,两只下水的鸬鹚,“万类霜天竞自由”,他彻悟到艺术的本质就是自由,而自由的前提是解放,解放的前提是返朴归真,认识本我。

鸡 图境九十岁作 35.2×34cm 纸本水墨设色
禅宗讲一切佛法修行的目的是寻找自己的主人公,也就是见识自己的“本来面目”。找到了主人公,才能主宰自我不至于失落,见识了“本来面目”,才不至于被假面目欺骗。易图境的八十年代,就是一个在各种艺术观念的棒喝之下,不断寻找“主人公”,不断见识“本来面目”的过程。
首先,他认为自己“硬梆”、“心性高”,所以“画里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因为经历过太多的政治运动,所以画里面“感情这么激烈,反抗这么有力”。
基于这样的性格和情感,他的画必须是激情的表现,“性格与用笔、用墨、用色有关系,关系很大。我性格强悍,宁折不弯,服软不服硬,你硬,我跟你硬到底。”“我的画色彩强烈,用笔倔涩,与我的性格有关。”

图境九十三岁作 179×47.3cm 纸本水墨设色
易图境作画“不服硬”的性格首先表现在用笔上。他喜用特制的大号、二号猪鬃毛笔,五指抓握,完全掌控,这样大笔横扫,痛快。与此用笔相应,他喜欢画大画,“画大画能自由发挥,痛快地表达思想感情。我喜欢画大画,小画受到局限,画起来小心谨慎,我不舒服。”“画画贵痛快,画大,也凸显了我强悍的性格,我要倾泻感情,大笔横扫,气概成章。”
用硬毫在大纸上大笔横扫,除了胆子大,气魄大,有斗志外,对于湖南人而言,还要有“霸气”。易图境说:“一幅画气势不可少,大师都有点霸气。”说到“霸气”,可能与湖南的地域文化性格有关。在中国别的文化区域,比如江浙,霸气可能就有点贬义,是不够蕴藉含蓄的意思,是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是有点强梁蛮横的意思,但在湖湘文化地区,特别是湘中湘西,人无霸气是不行的,那是会被视作懦弱的,易图境说:“花鸟画,直到吴昌硕出来,才摆脱懦弱,大气起来。大气中或多或少有点霸气,不霸难大。”
在追求霸气这一点上,王憨山和易图境这两个湖南花鸟画家的美学态度高度一致,王憨山说自己是楚霸王再世,易图境说:“京剧中我喜欢楚霸王的气概,浑厚大雅。”湘中湘西人的这股“霸气”,是历史、地理与文化共同作用所形成的一种地域性文化性格,它具有一种现代人所能理解的英雄主义气质,而这种气质,是可以超越时空和文化隔阂,普遍感染人类的。
小小的花和鸟,大自然中似乎是最弱小良善的品类,当一个湖南人出笔描绘它们的时候,也怀抱着霸王之气,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主义精神,画出不屈不挠的意志,不怕牺牲的血性,和敢同强权叫板的“强颈根”脾气。这在文雅之士看来,似乎是有点野蛮的倔犟,但往往也给湖湘画家带来特别的声誉。

释文:要创造新的东西,必须破坏旧的东西 易图境八十六岁于怀化世纪花园
243×62.3cm 纸本水墨设色
白石当年在京城,王憨山、易图境如今在湖南,这种“大气扑面,压人欲倾”的霸气,是他们受到特别叫好和喝彩的原因之一。也是湖南人的毛泽东说过:“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易图境作画,特别追求这“一点精神”。他说:“我的画生气扑扑,劝人向善,启迪人心,所以多半鲜艳明亮,热烈奔放。我的焦墨、浓墨虽黑,但表达的是一种振奋的精神状态,一种内在的精神气象,所以不使人心情沉重。作为花鸟画家,我不能闲情逸趣,不能走过去文人的路子,要激发人们对生活的热爱,积极入世,觉人醒世。”这段话,活脱脱一个湖湘理学士子的心迹表白。
唯楚有才,但湖湘之才子却喜“激扬文字,挥斥方遒”的家国情怀,少有玩弄笔墨的闲情逸趣,与湖湘理学的长期熏陶有直接的关系。说到底,易图境虽然不像王憨山那样在花鸟画中立意明确地表达自己对世事人心的立场态度,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有儒家情怀、有湖湘文化精神的花鸟画家,他的画所具有的英雄气概和血性担当,丝毫不弱于齐白石和王憨山,他是一个霸得蛮的湖湘画家。

葫芦辣椒 图境九十三岁于花柳坪美术院
179×47.8cm 纸本水墨设色
说起霸得蛮的湖湘画家,易图境的画有几个鲜明的视觉要素,让人一望便知。
一是火辣。易图境的画在火辣上无人出其右。题材上,没有画家这么喜欢在画里直接画红红的尖辣椒,一看就让人满头冒汗。颜色上,没有哪个中国画家这么喜欢把各种红颜料横涂竖抹在画纸上,以至于热浪逼人,看他的画犹如大热天吃剁椒鱼头。风格上,虽然很多画家追求老辣,但没有一个画家能走到如此极端,把辣作为最高美学风格去实践,构图、造形、用笔、用墨、用色,无不追求一个“辣”字。

释文:大写意全在这个意字上,下功夫和自然的形体是不同的,这完全是我意象中之形,非现中所有
246.3×61.8cm 纸本水墨设色
二是枯焦。易图境发现他可以在焦墨上钻古人一个空子,画出前人不敢尝试的焦墨重彩相结合的花鸟画来。的确,囿于绘画材质和民族审美习惯,中国画在力度和强度上缺乏一种“重金属”的感觉。湖湘文化相比于中华其它地域文化,其实内在地具有某些“重金属”的品质,在美术上,能把这种“重金属”品质发掘出来加以运用的,首推齐白石,其次就是王憨山和易图境。
尤其是易图境的焦墨加重彩,那简直就是花鸟画里的“重金属”。他用猪鬃硬笔刷出的粗线和墨块,把墨黑推到了极致,而大片的红与蓝,有时候是黄与绿,又把焦墨中的飞白烘托成闪烁的光斑,使画面的水性颜料从质地上具有了响亮的金属感,这是在画法上具有革命性意义的突破,比几十年前齐白石在京城引起国际轰动的“墨叶红花”要激进得多,可以直接媲美几十年前欧洲野兽派和抽象派大师在油画上的伟大创新。康定斯基、马蒂斯、鲁奥用明度极高的纯色同黑和白碰撞产生出真正的色彩交响,不借助于思想主题、文学题材和具象形象,仅靠色彩“叙事”“抒情”“演奏”,刷新了人类的视觉经验,扩大了人类的艺术疆域,提升了人类的审美维度,在绘画、设计、时尚、影视、音乐、建筑等各个领域全面推进了人类文明。易图境的焦墨重彩虽然比他们晚到了几十年,但对于中国水墨写意花鸟画的意义仍然是具有革命性的价值的。

抒荷迎霞 243.5×61.6cm 纸本水墨设色
我特别看重易图境的荷塘系列。这是一个同易图境在灵性上直接相通的题材。历史上很多人画过荷塘,随便一数,近代就有张大千、潘天寿、刘海粟、李苦禅、黄永玉,荷塘成为他们一个浓缩的生命世界,不仅可以表现繁荣的生态和勃勃的生机,甚至也可以悲观生命的枯萎和一切诸法的成住坏空;更重要的,就像印象派大师莫奈将艺术生命的归宿锁定于池塘一样,这些近代中国画大师,也在荷塘中找到了中国画在意象和笔墨语言上叙事、抒情、表现的最佳语境。
易图境能超越他们而将荷塘意象与语言推向新境吗?
我认为,易图境不仅用他的荷塘系列站稳了中国画大师的地位,他还可以用他的荷塘系列与世界艺术大师对话。他的荷塘,完全不是形而下的,而是形而上的,他超越荷塘里那些花花草草以及自然生物的时空属性,用抽象的形色,笔墨的冲撞和交响,来展现灵性的光辉如何穿透黑暗,照临这个世界和我们的灵魂。

晴朗的天 图境九十四岁于花柳坪美术院创作室
138.7×69.5cm 纸本水墨设色
易图境荷塘的主角并不是荷花,也不是荷叶,而是光,是切开太虚的朝彻之光,是恍惚于晨雾与暮霭中的以太之光,是返照映射于荷珠之上的琉璃之光,是朦胧于月华之下的幽隐之光——不管我如何搜肠刮肚,穷尽一切诗意的语言,也写不尽易图境画笔下的荷塘之美。
易图境的荷塘,是中国文人的,也是印度僧人的,还是法国画家的。
易图境的荷塘,是写意的,也是印象的,还是表现的,甚至,还是涂鸦的。
易图境的荷塘,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还是自由的。
越到晚年,他的荷塘越呈现出自由的意志,尤其是九十岁后所作荷塘,完全是灵魂出窍后的御风而行,精神在水面上自由浮动和巡游,仿佛神光在搅动尘氛,在密集的黑,跳荡的光和浮漾的色里,我们看到了什么呢?
我们感激易图境这位百岁老画师,感激他在衰年用超尘脱俗之笔,为人类创造出他的超尘脱俗的荷塘世界。就像全世界人民感激莫奈一样,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们也会感激易图境,因为他笔下的荷塘,因为这个东方人为人类描画的这个灵光之沼。
二〇二二年四月二十八日于京华
作者简介
王鲁湘
王鲁湘,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香港凤凰卫视高级策划。历任凤凰卫视《纵横中国》总策划、《世纪大讲堂》主持人、《文化大观园》总策划、主持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导,北京凤凰岭书院院长。

展期 | Duration
2022/05/21 - 06/20
地点 | Location
谭国斌当代艺术博物馆(三楼、四楼)
TAN GUOBIN CONTEMPORARY ART MUSE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