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名家品武陵- 任林举 | 桃源与世界之隔

出长沙，过常德，入武陵，离传说中的桃花源已经越来越近了。放眼望去，果然是一片悦人眼目的好山好水。

山不陡峭，却植被葱茏、树木浓茂，香樟、银杏、刺楸、麻栎、与翠竹交杂伴生，重重叠叠沿山体铺排开来，如翻滚着的绿色波涛，一浪浪，一直推卷到云端。

水不繁复，却一道道接连而至，有的平静，有的湍急，有的涓秀，有的宽阔，水面上却不再有驾船撒网的打渔人，偶尔在某一个河道的转弯处，静坐三两个垂钓者，恍惚间，竟给人一种隔世之感。莫非作为旁观者的自己搞混了时序？要么，就是那一片洋溢着几分古意的景致，被时间遗忘于空间一隅。

忽然念及昔日陶渊明的那篇《桃花源记》，便问身边的当地人，当年的武陵人是否缘此溪而行，才误入桃源的。被问者皆摇头，笑而不答。

山水之间，也有开敞的平坝。田畴间全是一畦畦盈尺高翠绿的水稻，三三两两的白鹭，或飞，或立，翩翩然如白衣白裙的仙子，为这归于尘、归于土的田野，做了一个超凡脱俗的注释。

时值五月末尾，已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仲夏时节，不会再有书上所描述的那种“落英缤纷”的景象了。但一想那片不掺杂色的桃林，一想那微风拂面桃花迷眼的景象，就会感觉到一种身心俱醉、飘飘欲仙的怡然自得。那感觉，本身就已如临仙境，更何况桃林尽处，山门那端，那个“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绝世之境呢！至此，内心不由得生出隐隐莫名的期待。

只可惜，如此美妙的神仙地，竟然被某个武陵人，如梦般一游之后，彻底遗失地址。也许是上天在发人间的门牌号码时，一时疏忽，把一个非人间的号牌错发下来。而那个幸运的武陵人，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当口，一头撞进了秘境。当他离开之后，那个地址自然要被撤销、收回。可怜了南阳刘子骥，无依无凭地就去寻找那个天隐之门，结果搭上了一生的时光与痴情，直到贫病终老也没有找到那个理想国的入口。

陶渊明之所以在文中特意提了刘子骥一笔，就是想告诉世人，要死了在现实中寻找桃源入口的那颗心。不要像刘子骥那样傻乎乎地漫山寻找，因为入口已经彻底消隐于世，即便穷其一生也无法找到。陶渊明作为故事的讲述者，也许最知道那个入口藏在哪里，也最知道开启时光隧道之门的方法；但他却守口如瓶，坚决不说。不说，也许是天机不可泄露，也许是不相信满心功利的世人，一旦蜂拥而入，定把一个清净之地变成了牟利的市场。

归去来兮，诗酒田园。这是陶渊明为自己建立的一种生活方式，并无意被后世的文人们模仿，事实上也很少有人去实践、效仿。归隐后的陶渊明是一个精神上的独食者，在他眼中，差不多一切世俗中人都是“外人”，不足为道，不堪分享。他的诗文，他的境界，即便偶尔有人能窥探几分真意，最终也都像那个偶尔闯入的渔人一样，进入，又迷失；识得，复忘却。

千年过后，陶潜已成古人，桃源更无确切音信，但武陵仍然是从前的那个武陵。一切似乎都被岁月搜刮一空，但一切似乎又仰赖于时光的淘洗与沉淀，总有些肉眼难见、不可触摸的东西穿越时间和历史，顽强地留存下来，比如说文化，比如说风气。时至今日，武陵人还保留着某种“桃源遗风”，待人真诚、热情，又不失妥帖。虽然已经不再是“设酒杀鸡作食”的老一套，但有朋自远方来，一定要以好酒好菜相款待。

酒的名字就叫武陵酒。虽然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却实实在在是一款难得的好酒。开瓶见性，芳香四溢，未及入口便已有七分好感。一旦入口，更觉酱香通透、醇和绵长。见客人一脸陶醉，主人便也一时兴起，大胆自我表扬起来，他将一个食指竖在空中，指指点点，眼神自负而迷离，一字一顿地说：“一滴入魂。”是的，就是那个意思。

这时，有人忽然起意，拿来两杯匿名的酒让客人鉴定。品一品，尝一尝，哪一个杯子里的酒更好喝。这纯属盲评。一番品鉴之后，竟然有过半的人说自己喜欢1号杯子里的那种酒。谜底揭开，1号杯里盛的是武陵酒，而2号杯里盛的竟然是地地道道的茅台。这样算起来，武陵酒已经是第四次胜了茅台。即便这次非正规、非专业的私人品评不算数，武陵酒也在历次的评选中有三次堂堂正正的胜出。第一次是1981年，在全国杯酒比赛中，武陵酒以0.54分的优势初胜茅台；时隔七年之后的1988年，全国第五届白酒评比，武陵酒再胜茅台；2015年，在全国性的万人盲评中，武陵酒第三次胜出茅台。但许多年以来，武陵酒竟然一次也没有在世人眼中、大众面前夺过先声。看来，这酒也真的是随了陶潜和“桃源”的性情，鬼使神差地成了酒中的隐士。

酒至酣畅，突然想起陶渊明归隐之前曾担任过江州祭酒。那么，这个负责主持祭祀的官职为什么叫祭酒呢？原来，酒这东西最初并不是为了满足人们齿颊之快的，而是用来实现人神沟通的，它是一种神奇的媒介、一种可以致幻或助人进入非常状态的神圣之物。如此，平平常常的人，当然就不可以随意触碰。一碰，人类那个精神之笼的栅栏就被溶解掉，被社会行为规范以及思维框范囚在笼子里那个长着翅膀的灵魂，就会飞出来，如不可控制的鸟儿，飞向不同的方位、不同的境地。有的直奔天堂；有的飞向地狱；有的飞向了温柔、快乐之乡；有的则飞向了理想、梦幻之境。

北宋时期的《酒经》又称《北山酒经》，书里早有关于武陵酒的记载，其《神仙酒法》一章开篇就介绍了“武陵桃源酒法”：“取神曲二十两细锉如枣核……”尽管武陵酒在之后的发展进程中工艺、品质得到了不断的改进提升，但它的根脉却不可否认地生发于幽深的历史与传统。《酒经》的成书时间距今已逾千年，但酒的诞生当在不可推测的更加久远的时间上游。

如此，是否可以这样推测，武陵酒早已先于我们的文字记载而存在？于是，某日黄昏，微风细雨，闲居东篱的陶渊明在自家的茅亭下对远山独酌，几杯武陵酒入口，心旷神怡，一时灵感迸发，乘兴完成了千古美文《桃花源记》，虚构并描绘出一个比自家居所更加清净无忧的归隐之境。他老人家著文抒怀之后，顿觉心中块垒全然开释，长叹一声，反身回房，借一床淡淡月光倒头入梦，只害得后来人把一篇隐喻性的文字，当成一个寻梦的隐秘地址，向往、思索、寻求了千年。

醉也！醉眼乜斜，看窗外，正霓虹闪耀，雨雾迷蒙，怎么看都如消弭了时间与空间、真实与虚幻、黑暗与光明界限的一场宿醉。秦溪沿岸，一档模仿《桃花源记》的实景演出进行得如火如荼——光影变幻之间，有芳草萋萋，有娇莺恰恰，有屋舍林立，有往来耕作，有樯橹欸乃，有朗朗的读书声，也有桃林片片。漫天飞舞的桃花，如醉酒的蝴蝶，在忽明忽暗、忽蓝忽绿的逆光中，飘摇、旋坠、缤纷于无法测量深度和广度的天地之间……

依稀仿佛，梦牵魂绕的桃花源，已在眼前。原来，传说中的桃花源与现实世界之间，只有区区的杯酒之隔。

来源：湖南武陵酒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