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久前,“日本消费研究第一人”三浦展先生来到长沙,逛了夜市后表示,没想到长沙的消费如此繁荣,不愧为中国“新消费第一城”。
当然,说“第一城”,不乏溢美之嫌,但说长沙是全国新消费“顶流”,是观察中国消费升级的重要样本,却是名副其实。

▲长沙五一商圈。(图源:长沙晚报)
最近,关于长沙新消费和长沙新消费“五小虎”的话题很火。
然而,当我们讨论其火热现状时,却鲜有人静心思考,为什么长沙在消费这件事上总能新意不断?新消费在长沙火起来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未来之路又该怎么走?
地理环境的影响
孟德斯鸠说,地理环境决定了人民的性格、行为以及经济发展水平。
长沙坐落于湖南省东部,湘江下游,是洞庭湖的“南门口”,属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降水充沛、雨热同期,粮食作物可一年两熟。
有人形容,“长沙+新消费+夜间经济,是春天最美的三行诗”。其实,以长沙的气候,这个最美可以延续四季。

▲商代豕形铜尊。(图源:湖南博物院)
1981年初,在长沙周边出土了一件名为豕尊的商代青铜器。这头高40厘米、长72厘米的“猪”,工艺精美。值得一提的是,这件“艺术品”是一个13升容量的装酒器具。
这件文物透出了一个重要信号:早在商朝,长沙地区或许就相对富庶。因为,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就无法供养大量铸造青铜器的工匠,更不可能酿酒。
也就是说,哪怕在三千多年前,长沙人的生存“下限”是比较高的。

▲长沙霞凝水运口岸。(石亮/摄)
此外,长沙经由湘江可抵洞庭、接长江,并与长江北侧的中原地区产生经贸联动。
因此,即便当年整个中国南方都处于待开发时期,长沙的商业氛围却十分活跃。
杜甫曾在长沙写下“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长沙的夜生活,在1200多年前就有了注脚。
到了宋元以后,随着洞庭湖区逐步开发,包括长沙在内的湖湘地区成为誉满天下的“鱼米之乡”。
陈先枢是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研究长沙历史文化已有40多年。他对观潮君说:“古代长沙既少战乱,又少有自然灾害,加上气候适宜,物产丰饶,当地人吃得饱穿得暖,消费时没有后顾之忧。”

▲湖南2024年粮食总产量615.6亿斤。(李文/摄)
陈先枢的观点,有史料为证。明崇祯《长沙府志》说,长沙“人多高年,士无奔竞,饮食还给,不忧冻饿”。
司马迁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马斯洛认为,人的需求是层层递进的。
道理其实都一样,只有基本的生存、生活得到保障,人才会有进行经济活动的欲望,消费才会产生。
历史文化的基因
出土于马王堆一号汉墓的帛画当中,有女性额前插步摇的形象。即女子将饰品佩戴在鬓角,使步摇上的流苏垂于额头。
直至汉以后,步摇才逐渐走上寻常女子头顶的发梢,成为诗歌中屡见不鲜的首饰意象。
也就是说,在2000多年前,“辛追夫人们”便走在时尚潮流的前沿。
这何尝不是那个时代的“长沙新消费”。

▲长沙市太平老街游人如织。(彭福宗/摄)
“长沙自古就是消费城市。”陈先枢说,长沙不仅是历史文化名城,还是历史商贸名城。
湖南省政府原参事、经济学家柳思维在为《长沙经贸史记》所作的“跋”中曾写道:
宁乡黄材出土的商代“资斧”(青铜斧)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金属货币之一;楚国经济已是“早熟的商品经济”;唐代“茶马互市”盛极一时,长沙窑的瓷器名冠天下,曾远销海外;明代长沙府耗巨资“开河通商”,南湖港停泊商船上百艘,楚地出现了“日夜商贩而北”的景象;清咸丰八年,长沙牙行发展到100家……

▲唐长沙窑青釉褐斑贴椰枣纹瓷壶。
柳思维认为,长沙地区自古以来就有着得天独厚的农业资源优势,为长沙商贸的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
据1911年湖南调查局编印的《湖南商事习惯报告书》记载,这一年订有商业条规的行业就达83个。
到1935年,长沙商业、饮食服务业已发展到312个自然行业,14654户。文化娱乐市场也有相应发展。此时,长沙已成为我国重要的商业城市之一。
不同时期,长沙人的消费观念和消费氛围,也在不断变化。
陈先枢就提到,随着“大量文人被贬到这里,带来了及时行乐的风气,更带动了本地餐饮和手工业的发展”。
到1904年长沙开埠,“华洋商民络绎而至,犹有许多少年子弟,喜着青色短装”。一贯的“长袍马褂”开始发生动摇。到清末,长沙共有成衣店49家,缝纫工人822人。
也是在这一时期,喝茶、看戏成为长沙人的消费潮流。如今在太平街,百年前老字号洞庭春茶馆、宜春园古戏台原址犹存。

▲位于太平街与西牌楼街交汇处的宜春园古戏台。(图源:长沙城发)
值得注意的是,近期一些媒体在报道长沙新消费“五小虎”时,提到了33年前湖南日报的一篇报道《“五虎”斗长沙》。
这篇报道的主创、湖南日报原记者李曙光向观潮君回忆:“1990年代初,长沙5家商场的竞争,引起了全国轰动。此时,改革开放已有十来年,大家手中开始有钱了,消费习惯和计划经济时期相比,发生了巨大变化。”

▲1992年4月28日,湖南日报发表《“五虎”斗长沙》。(罗倩/摄)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据长沙市商务局统计,目前长沙有一定影响力和活跃度的新消费品牌达143个。截至2023年底,长沙“新消费”累计融资项目72个,融资总金额超710亿元。
可以说,不同的历史时期,长沙这块土地上总是会燃起不同的消费燎原之火。
长沙已连续17年获得“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称号,在市民眼里,消费特别是新消费是其中的加分项。
如今,长沙新消费的出圈,绝非偶然的“流量爆表”,是自带历史文化的基因,是时间长河中必然泛起的浪花。
“以老卖新”的逻辑
央视《舌尖上的中国》总导演陈晓卿在2023年推出《我的美食向导》。这部纪录片第一站选择长沙,陈晓卿认为,长沙是一座风味既矛盾又统一的城市。
新事物总是诞生于旧事物,长沙消费的新,也从新旧“矛盾”中来。
湘潭大学消费经济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湘潭大学商学院教授刘娜告诉观潮君,需求有了新变化,技术有了新发展,消费结构重塑,必然产生新消费。
就像饮茶,唐朝时煎茶,会加桔皮、茱萸等同煮。宋朝时抹茶,崇尚茶叶的自然香味。后来,随着制茶工艺进步,又经“废团改散”,才有了我们常见的茶叶形态。
西式奶茶进入中国后,获得了很多年轻消费人群的认可。

▲湖南新华书店集团与茶颜悦色联名的概念店“翻书阅岭”。
看到新需求,茶颜悦色首创“新中式鲜茶”概念。充满诗意的产品命名,古典精美的包装设计,“传统文化年轻化”的策略,让茶颜悦色迅速站稳脚跟,成为长沙城市文化符号之一。
茶的历史很长,茶颜悦色成立却不到12年。就像长沙新消费,总给人一种矛盾之感——又旧又新。
比如,有上千年历史的烟花,同样能以新的方式绽放出精彩。今年“五一”假期,浏阳天空剧院“焰遇浏阳河”多次冲上全国热搜,累计接待48.01万人次,同比增长1070.44%。
有网络大V写道,“仰头望着瑰丽得入骨的烟火炸裂在夜空,仿佛每一夜,都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形象道出了其中的情绪价值。

▲5月2日至3日晚,48万人次游客汇聚浏阳天空剧院片区,共赏烟花盛宴。(张伟华/摄)
再比如,长沙东茅街茶馆原是一个旧礼堂,采光天窗、斑驳的墙面、古老的吊灯吊扇,烙着时代印记的油画和标语,偏偏吸引无数年轻人来看新奇,老年人来找回忆。即使非节假日,日均接待顾客也达1万人次。
严复说,非新无以为进,非旧无以为守。
所谓新与旧,并无绝对边界。新既是旧的延续,也是对旧的再造。或者说,只有把旧的内容吃透,新的境界才会产生。

▲东茅街茶馆。
而长沙给人的矛盾感,并不仅仅体现在新与旧的交错和拉扯上。
比如,“零食很大”。“扛着走、抬着走”的巨型零食,比脸大的棒棒糖、需要肩扛的辣条,本是小零食,做成“超大号”,就成了社交平台的流量密码。
再比如,2020年前后,大批嗅觉灵敏的风投资本来到长沙。这些西装革履的“金融大佬”,并没有坐在窗明几净的大楼里,而涌入长沙烟火缭绕的街头巷尾寻找投资目标。
看似光怪陆离的背后,往往总有其合理的运行逻辑。因为矛盾往往是推动事物发展的重要力量。
无论是又新又旧的产品,还是投资人钻进街头,都证明长沙这片商业土壤具有超乎想象的张力和活力。

▲“超级·零食很忙”“零食很大”两家零食门店在长沙火爆出圈,成为新晋的网红打卡点。
说了这么多,长沙新消费的活力从哪里来?
从地理的“天赐”中来,从历史的积淀中来,更从市场的创新创造中来……
当然,也离不开吸引年轻人的城市魅力,离不开政府部门的服务,离不开世界“媒体艺术之都”的流量加持。

▲游客在文和友拍照打卡。
如果我们把视线拉回30多年前,再看《“五虎”斗长沙》这篇报道,不难发现,长沙消费不断推陈出新,最关键的,是由这个“斗”字而来。
消费行业是典型的充分竞争行业,当市场效率充分发挥时,“无形的手”就会产生巨大的推动力。
事实已经证明,只要为企业提供公平的竞争氛围、可预期的政策环境,让企业放开手脚大胆干,市场的法则总会筛选和历练出真“老虎”。
未来,只要这种“斗”的商业氛围不变,出“新”的脚步就不会停下。
其实,比谁是长沙新消费“五小虎”更重要的是,长沙商业的这片“汪洋大海”,容得下你追我赶的风浪,能催生千帆竞发的冲劲。
这不仅是长沙新消费的发展逻辑,也是全国大视野的经济发展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