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政伟：满身泡桐花

故乡的溪涧边，村邻的菜园里，大都零星地种长了一些泡桐树，每年的三春时节，这些泡桐树，便会如同彼此竞赛似的，渐渐地、次第地开出花来，其色呈淡淡的乳白，其形如小小的喇叭，其味显浅浅的清香。

自己还在童年的时候，就听老一辈的长者们说，泡桐树的材质，虽然比较粗糙，但都比较清香，主要的用途，就是用来制作女子出嫁之时的挑箱。

我的两个姐姐出嫁之时，就是用自家菜园的那几棵泡桐树材，为她们各自做了两担挑箱，据两个姐姐说，这两担挑箱，在自己家一直用得很好，直至现在还在用着。

故乡那些貌似极其普通的泡桐树，一直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今年三春时节的梅雨，淅淅沥沥，日夜不歇，三湘大地，笼罩在缥缈的烟雾之中。

今年农历的二月十三日，又逢老父亲的生日，每年的此日，我必定会赶回老家，祭拜老父亲，过去的几十年来，每年都是如此。

此前的两天，我便购买了当天上午9：30分左右，从长沙南站，开往衡山西站的高铁票。

当天上午11：30分左右，我便到达了老家，如同往常一样，我沿着老屋后的那条山道，慢慢地爬上了山。

肃立在祖堂之前，我点燃了一盘鞭炮，给祖人点了蜡烛、纸钱，心里默念着，虔诚地祖人作揖。

先前还是下着点小雨，渐渐地越下越大起来，然后便是大雨倾盆了。

我打着雨伞，慢步地下山，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我的衣服，就已经彻底地淋得湿透了。

下山之后，我冒着大雨，首先来到了四叔、四婶的家里，两位90多岁的耄耋老人，当时正在睡房里吃着午餐，桌子上还留下几个青团糍粑，四婶笑着跟我说：“这是我自己做的糍粑，侄子你吃几个吧。”

四叔一直紧紧地拖住了我的双手，硬是要留我一起吃午饭，要两位90多岁的耄耋老人，辛辛苦苦为我做饭，我的心里，实在是不能受之，更是坚决不能受之。

我非常恳切地跟四叔讲了很久，四叔终于才把双手，慢慢地、缓缓地松开，让我走出了房间。四婶从房间拿出了一袋子鸡蛋，让我带回长沙。

此时，天空早已是暴雨倾盆，四叔屋外的那块水泥坪上，早已是水流如溪，水井边都已经形成水圈圈了。

我继续顶着倾盆大雨，绕道老家屋场外面那个菜园的边缘，来到了细婶的家里。

细婶坐在新屋外面的阶基上，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饭碗，正在吃着什么，见我慢慢地走了过来，她起身站了起来，我凑近一看，细婶吃的是泡的黑样麦片。

我跟在细婶的后面，走进了客厅，就急忙跟细婶说：“我在您这里坐一下，就要马上赶回长沙。”

细婶转过身来，有些生气地对我说：“你细叔不在了，是不是对我就不一样了，今天要在我这里吃饭，如果你今天不在我这里吃饭，以后你就不要到我屋里来了！”

细婶边说，边走进房间，拿出来一挂鞭炮，在门口外面，燃放起来，随后又端出了装满零食的茶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还把自己的小崽喊了过来，烧了开水，泡了茶，一起陪着我聊家常。

细婶自己慢慢地走进厨房，独自一人，开始做菜去了，约莫过了1个多小时，细婶终于把菜做好了：一碗红烧肉、一碗炒排骨、一碗圆鸡蛋、一碗烧南瓜、一碗蔬菜。

我要细婶一起来吃饭，细婶却说，她已经在厨房里，炒了冷饭吃了。

正要准备吃饭的时候，唐嫂拿了一袋子鸡蛋过来了，准备让我带回长沙。

细婶拿出一个小碗，给唐嫂倒了小半碗酒，坐在桌子上，跟我一起吃饭。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四婶又从自己家里，提了一袋子鸡蛋过来了。

四婶笑着对我说：“侄子，你今天在我那里没有吃一点东西，我到对门又买了一些鸡蛋，给你带回长沙去。”然后，四婶就与我坐在一起，聊起了家常。

当天下午3：00分左右，梅雨渐渐地停歇了，我便起身，与四婶、细婶等人辞行，细婶抓紧我的手，送我到了屋门前外，细婶边慢慢地说着，边轻轻地抹着眼泪，跟我说了很多心里话。

细婶跟我说了很多遍：“侄子，我也80多岁了，白天我出去做点事，那还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到了晚上，我就有些怕，每天夜里，我都是开着灯，后面的杂屋，我都不敢去”。

我细致地问了细婶以后的生活打算，细婶还是坚持要自己单独住在老屋，不愿意和崽女们住在一起。

我跟细婶说了几种生活方式的选择，细婶都说，不去难为自己的崽女了，就这样过算了。

站在门外听细婶说话时，我一直十分专注地凝视着细婶，心里真是无比难受的，细婶现在过的日子，真是十分艰难的，甚至是十分可怜的。

细婶站在自家屋前的水泥坪里，我抬眼望去，清晰可见水泥坪的左侧边，那棵足有两丈高的大泡桐树上，已经挂满了乳白的花，刚刚梅雨过后，湿漉漉的水泥坪上，已经掉落了一地的泡桐花，树上、地上那些绽放的泡桐花，齐齐地溢出淡淡的清香，立刻浇满了我的周身。

近些日子来，无论白天，还是夜间，星城长沙依然还是梅雨纷纷，淅淅沥沥，每念及故乡，我就会本能地牵挂起故乡那些貌似极其普通的泡桐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