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贵:欧阳询书法的艺术魅力与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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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超贵:欧阳询书法的艺术魅力与贡献

一直以来,对中国书法,抱有别样的敬畏之心。书法的实用性、艺术性以及人民性,为中国文化的发展、传播做出了独特的贡献。它是中国文化大观园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篆、隶、楷、行、草,在有限的空间里创造出无限的点、画、线条之美。可以说,书法是中华民族凝聚了几千年精气神之后打磨出来的一张鎏金的“明信片”。他的美感和生生不息的传承力在世界其他文字和艺术门类中罕有其匹。

自古以来,书法就是中国人的必修课。然而,仅仅从审美角度来看待它,显然是不够的。在一定意义上讲,书法还为国家的长治久安大业做出了贡献。

公元 632 年仲夏(贞观六年),唐太宗李世民在九成宫中无意发现了泉水,非常高兴,立即令宰相魏征撰文记下这一奇观;之后,召见太子率更令欧阳询,亲手将宰相魏征撰写的《九成宫醴泉铭》交给他,指示他归结 300 多年来楷书的演进之法,用楷书将此文写成天下范本;并赦令朝廷三省六部,以后所有官方文书、学生课本、图书编撰、古籍缮抄、科举取士、外交文书等,一律用楷书写作,其标准就是《九成宫醴泉铭》,从点画到结体,不得逾矩。

贞观六年,是为初唐时期,天下大定不久,必须从政治、经济、文化上实行高度的统一。唐太宗乃一代英主,他在秦王朝和隋王朝的兴亡之中吸取教训,把思想、文化战线的治理作为治国理政的重中之重来抓。他之所以把楷书摆在如此高的位置推行,是因为在他看来,把字写好,跟把文章写好一样,都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比如楷书,其体光明正大,其形庄严遒美,很能体现时代的风貌。通过练习楷书,能够影响社会和广大民众的审美趋向和价值观。方方正正、不偏不歪、刚柔相济的楷书,象征着国家的稳定。甚至可以说楷书是大唐帝国的“脸面”。

楷书发端于汉末,成熟于东晋,其间,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钟繇和王羲之。在钟、王之前的楷书一般都带着明显的隶书味,钟繇则基本弃用隶体,重新设计点画和结构,使楷书焕然一新。尽管付出了巨大的努力,钟繇的楷书依旧未完全去除隶意,人们可以从他的被后人誉为“备尽法则,为正书之祖”的《贺捷表》中看到隶书的影子。到了王羲之手中,楷书已经基本看不到隶书的影子,比如经典的“永字八法”,其笔画已经具有明晰、可遵依的规矩,应该说这就是“楷法”。

唐太宗是王羲之的“铁粉”,他希望欧阳询能在归结钟、王楷法的基础上,用楷书写出一篇千古流传、与大唐气象相互辉映的不朽华章。这是一项历史性的重托,75 岁的欧阳询深感责任重大,怀揣《九成宫醴泉铭》,步履坚定地走出宫门,他坚信自己有能力承担这一历史使命。

不久后,一篇被后人称为“天下第一楷书”,注定在中国书法史上产生重大影响的楷书作品《九成宫醴泉铭》横空出世。唐太宗下令将此篇铭文用高 2.7 米,宽 0.93 米的巨石刻碑,供天下臣民临摹。一时间,楷书之风席卷。

《九成宫醴泉铭》正文 1176字,但后世研究它的文章不下百万字,称它横平竖直,尽显楷法森严之体;笔力险劲,不失清奇婉约之风。点画精到,其长短、位置“一画不可移”。有评论家说,此篇铭文的文字,劲、险、刻、厉,在字的结构上确立了一个极限标准,这个标准就是将“险”与“稳”完美的融合于一体,真正做到了险而能安,威而不猛。这里所说的“险”、 “厉”,即是说欧阳询楷书的笔法和结字取势承袭了北朝碑刻的刚劲雄浑,并将它与南朝的俊朗婉妍巧妙地结合起来,最终形成一种全新的唐楷书体。这是炉火纯青之作、人书俱老之作,具有划时代意义。

纵观“欧楷”,每一笔都一丝不苟,无可挑剔,按照清代书家包世臣的说法,它是中宫紧凑,八方充实,安顿照应,不偏不支。试问,一个人需要有什么样的经历和阅历,才能把汉字书法写到如此完美的地步?

欧阳询家族显赫,祖父欧阳頠是南陈的征南大将军,都督广州交趾 20 州。其父欧阳纥子承父业,续任广州刺史。不出意外的话,欧阳询也会承袭爵位,身披战袍。然而,事与愿违,陈宣帝开始疑心欧家,准备“削藩”,当时南陈的版图总共 130 多万平方公里,广州刺史辖两湖两广(湖北的部分)、海南及越南北部,一家就管辖了 60 多万平方公里,据说当年欧阳纥的刺史府豪华程度堪比皇宫。诸侯坐大,庙堂岂能安稳?欧阳纥得知这一讯息,心生恐惧,有人出主意,让他多花银两“攻关”,或者上书表白衷心。欧阳纥不听,湖南人的“霸蛮”脾气使他不顾一切起兵造反。动手前不慎找了个“猪队友”,这个“队友”迅即将此消息传给了冼夫人,冼是被誉为“岭南之母”的人物,与朝廷关系甚好,朝廷得知,很快调集大军镇压。结果可想而知,欧阳纥本人及家族 30 余口全部被杀。13岁的欧阳询逃匿及时幸免于难。

盛极而衰,情理之中。好在这场灾难两个多月之后,朝廷由于太后去世大赦天下。欧阳询也就合法的由他父亲的好友江总收养,并将其带至建康(南京)。江总此时是南陈重臣,身居宰辅之位,具有深厚的文学、书法素养,是一字千金的人物。他亲自为欧阳询教习“四书五经”,讲解“二王”书法,把自己和朝廷收藏的许多名贵的法帖推荐给欧阳询临摹。欧阳询笃志专精,在跟随江总的 20 余年里,不仅习得“二王”精髓,更是有所创新,《旧唐书》称他“初学王羲之书,后更渐变其体,笔力险劲,为一时之绝”。

公元 589 年在中国历史上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年份。30 万隋军攻入建康,陈朝灭亡,分裂了 300 多年的中国迎来了久违的大一统。江总和欧阳询顺势而为,臣服隋朝。这一年他 33 岁。

隋的大一统堪比秦,仅仅存世 38 个年头便被唐所取代。欧阳询和江总又以降臣身份入唐。在入唐之前,还被农民武装“请”到河北担任了两年夏政权的五品官。欧阳询命运多舛,由陈入隋,由隋入夏,由夏入唐,总在跌宕起伏中生存,一般人如何承受得住?好在欧阳询心理因素极其强韧,每当大的变故临头,他都随遇而安,从不怨天尤人,也不躺平认命,心中总有追求:把字写得更好!

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几次大的变故,在给欧阳询造成痛苦的同时,也带给他机遇。自从来到长安,踏上广袤无垠的北方土地之后,在茫茫原野上、在陡峭的山崖上、在深邃的洞穴中,随处可见遒劲典雅、魄力雄强、雍容大方的碑刻、摩崖书法作品。如李斯的《峄山碑》、《泰山石刻》、西汉的《五凤刻石》、东汉的《礼器碑》、《张骞碑》以及《龙门二十品》、《石门铭》、《张猛龙碑》等等。这些“气象深穆、笔法跳荡、点画厚峻、意志奇逸、精神飞动”(康有为语)的碑刻书法深深的吸引和打动着欧阳询。他立即意识到,应该尽最大可能从北方的碑刻作品汲取营养,把南北书体的笔法融合起来,“以南取韵,以北为骨”,使其既有南方的清奇儒雅,又具北方的爽达充盈。

南北朝时期,南朝的各界政府是禁止立碑刻石的(梁武帝之后才放松对碑刻的限制),到达北地之后,欧阳询如饥似渴般向碑刻学习,利用所有工作之外的时间游历北方大地,甚至三天三夜,守在索靖书丹的一块碑刻石边,一笔一画的揣摩。逐渐的,欧阳询的书法作品中展露出“积石千寻,长松万仞”之气象。比如《卜商贴》、《梦奠贴》里,许多字的起笔收笔都似刀砍斧削;精健的线条,雄强的字势,“森森焉如武库之戈戟”。

台湾学者蒋勋这样评价此时的欧体书法,说欧的书写总透露出一种紧张和谨慎,显得丝毫不敢大意,那些看上去既“劲”且“险”的线条,都似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每一笔到结尾,笔锋都没有丝毫随意,不向外放,却常向内收,这就使一些乍一看来潇洒的字形,细看之时却是笔笔都在控制中。

书品即人品, 欧阳询饱经沧桑,内心中总有抹不去的苦难阴影,平时与人为善,处处小心谨慎,一点不敢造次。他历经三个朝代,听过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目睹过隋炀帝被叛将勒死后拖上扬州街上尸游的惨景,亲历和参与了 “贞观之治”。岂止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曾协助隋朝宰相杨素撰写《魏书》,又奉命牵头编撰过篇幅达百卷之多的《艺文类聚》。他是最有资格编写《陈书》的,入唐之后不久就被任命为《陈书》的牵头人。经史子集无一不通,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正是因为有如此深厚的传统文化功底,欧阳询才能写出那么多让人高仰景行的书法作品,欧阳询书法艺术的魅力就在这里,那些看似刀枪剑戟般的线条,当你久久地凝视它的时候,你会隐隐觉得它在向你倾诉;有意蕴、有情感、有期待、有沧海桑田般的无言之美!

其实,欧阳询的书法艺术不仅是楷书为天下之“楷”,其它书体也都成就非凡。唐朝著名书法理论家张怀瓘说欧阳询八体尽能,篆体尤精,飞白冠绝,有龙舌战斗之象,云雾轻浓之势。欧体书法就这样名震寰宇。当时许多国家的首脑和驻华使节都以获得“欧楷”为荣。唐高祖李渊甚至把大唐立国后的首枚钱币“开元通宝”交由欧阳询钱词及书。朝廷上下凡有高官显贵的人物去世,其碑也大都请欧阳询书丹。就连太宗李世民的皇后去世也指定由欧阳询撰写《文德皇后碑》。

按理,李世民本人称得上大书法家,他的隶书、飞白、行草都得二王之法,自己的夫人去世应该亲手为其书丹才是,但仍将此事托付欧阳询,可见其对欧的人品、书品之看重。

李世民对欧阳询真可以用“偏爱”来形容,中书舍人许敬宗嘲笑欧阳询的长相,李世民大怒,下令将许敬宗贬为洪州司马。热爱书法,敬重书法家,领袖人物的好尚立即蔚成大观,朝野上下从士大夫到民间百姓、学子,甚至僧侣仙道人物等等,都以写得一手好字为人生体面之举。

大唐真是个“书法王国”,从初唐到晚唐,书法就像一部气势恢宏的交响乐,始终回想在大唐的天空。据有关资料,当时的长安城内,许多豪门贵族大都在自己的宅邸里准备一面洁白的墙面,以便请那些著名的书法家来此挥豪作书。唐朝诗人任华曾用一首《怀素上人草书歌》来描述这一场面:“谁不造素屏?谁不粉白壁?粉壁摇晴光,素屏凝晓霜”。请注意:“谁不”二字,长安城内的许多有条件的百姓人家也都在刷墙,粉壁准备在自家屋内留下如贺知章、张旭、怀素等名家的“墨宝”。

书法的人民性就这样展露出来了。人民热爱书法,追捧书法名家,其热烈程度丝毫不亚于追捧当时的大诗人、大文豪。我们知道,唐朝是诗文最盛的时代,流传下来的唐诗超过五万首之多。据记载,当年许多佳作一经发布,就会被谱上曲子在社会上传唱。有时候,最受人喜爱的诗作甚至成百上千人聚在一起合唱。

唐朝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中华民族最壮观的大一统大融合就在此时完成,国家蒸蒸日上,人民意气风发,李世民被周边国家尊称为“天可汗”,鼎盛时,国家一年的 GDP 占全球的 58%,当时的首都长安长住人口超过百万,城市主干道最宽的达到 220 米(比长沙的五一大道还宽的多),一个大明宫的面积是现在故宫的 5 倍。70 多个国家和地区在长安设立使馆或办事处,外国人最多时超过 10 万之众。

欧阳询在长安居住了 52 年之久,这是他人生中的黄金时期,他不仅写出了《九成宫醴泉铭》、《化度寺碑》、《皇甫诞碑》、《房彦谦碑》等大量精美绝伦的书法作品,还完成了一系列书学论文,如《结字三十六法》、《八诀》、《传授诀》、《用笔论》等。人们从这些书论中可以明显的看到,欧阳询对中国书法的最大贡献之一,就是对书法之“法”做出了明晰、完整、符合逻辑的阐述或者说做出了严格的规范。

书法真是门狠功夫,不亚于铁杵磨成针。相传张芝练字池水尽黑;怀仁花 19 年时间搜集、拼贴王羲之的行书,组合成《圣教序》;智永练字 30 年不下楼;怀素家贫,自种万株芭蕉,取其叶书写。芭蕉叶写完又将一木盘和木板上漆,终日在盘板上练习,直至把盘和板的底写穿。还有比这狠的,钟繇有段时间对自己的笔法不满意,觉得愈练愈迷茫。有一天,在好友韦诞家突然见到了蔡邕的笔法论文,当即大叫一声,差点晕倒,回去后自捶胸三日,一直打到胸部尽青,呕出血来。他是自责没有早点看到蔡邕的笔法,走了弯路。

钟繇的自责简直是自残,一个人对书法为什么会痴迷到如此程度?其实他的书法在当时已经名满朝野,曹丕称帝时立的《受禅碑》、《公卿上尊号碑》均由钟繇书写。他之所以永不满足,缘于他希望把自己的书法写到“极致”,写到 “书绝”的境界,写到庄子所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直达于万物之理的境界。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负人们对他的尊称:“能书人”。

中国古代对“能书人”有很严格的标准,西晋卫恒撰写的《四体书势》中只确立了从上古到汉朝的29 名“能书人”;南朝王愔的《古今文字志目》中历述自秦至晋的 “能书人”117 人;王献之的外甥(也是他的传人)羊欣比王愔的标准高,他的《采古来能书人名》仅确立了 69 人;南朝梁袁昂更为苛刻,他的《古今书评》居然只认可了 25 位“能书人”;到了唐朝,张怀瓘的《书断》也才确立 124 名“能书人”。从唐朝上推至秦朝还不算 “三代”,千多年历史长河中被称为 “能书人”或“善书者”的人物,区区 124 人。可见,一般人想跻身这一行列会有多难。这就可以理解钟繇为何如此痴迷书法。如何珍视自己的“名头”了。

古往今来,大凡杰出的书法作品,都有一种“妙处难与君说”的气场或能量,这种能量首先是中国汉字赋予的。汉字是书法的载体,历经数千年的磨练,已是“一片神机”,一点一画皆有情趣,可谓“天生丽质”。书法家们在博大精深的载体上纵横捭阖,把汉字书法之美表现的淋漓尽致。写“点”像“高峰坠石”;写“横”像“千里阵云”;写“竖”像“万岁枯藤”;写“撇”像“陆断犀象”;写“弋”像“百钧弩发”……

汉字书法艺无止境,耄耋之年的欧阳询还坚持到弘文馆教习楷法,传授结字取势的“中和之美”。课堂上,他犀利的批判书法界的流俗之风,反对把字写成所谓的“字字惊心,行行炫目”,要求学生把字写正、写美、写出自己的精神寄托来。欧阳询真是有福之人,76 岁时又喜得贵子,取名欧阳通。85 岁那年,他还精神抖擞的为这个宝贝撰写行书《千字文》的范本,希望他承其家学,弘扬书法。

是的,中国的书法,这个参与人数最多的文化艺术门类,一直都薪火相传,每逢春节,家家户户贴出大小不同的春联,“国强民富处处美,家和丁兴事事顺”,整个中国都被红色的春联照亮,这是动人心魄的大国之美。值得注意的是,目前书法有逐渐式微之势,令人唏嘘。尽管身处人工智能时代,但汉字书法仍应重视,至少小学一年级至三年级应该开设书法课,方方正正的九宫格是亿万青少年传承历史和文化,培养情操品格的天地。从这个意义上讲,汉字书法关乎国本,关乎文化自信。正如 DeepSeek的创始人梁文峰所言,汉字编码了中华文明独特的思维方式和习惯,为如火如荼的 AI 提供了丰富的最具特色的语料。世界首富马斯克甚至这样肯定:“在一个未来的时刻,所有的大模型都将融入汉语的元素”。

属于中国领跑的时代又将到来,中国书法不能落后,不能走入象牙塔,更不能走到“申遗”的地步。

在广州这些年,我曾多次到北京路散步,当年的欧阳纥刺史府就建在这一带,用心倾听,征南大将军的马蹄声似乎还响在耳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是历史的造化,使 1400 多年前的中国少了一位很可能不会武功的刺史,多了一名通过书法作品为国家长治久安做出贡献的“楷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