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若虚无的雾丝,漫不经心地附吸在瑶乡林中的大小叶面上,它们聚集,融汇,终于聚合成一个晶圆的水珠儿,透着亮,映着绿,间或还闪着光,然后天命般自由落体,在树根的周围响起一丝微弱的润物细声,这声音只有林叶或苔绿才能感知得到。水珠儿落体时不再保持刚才的圆润与晶莹剔透,以碎裂自己的勇气洇湿脚下这片土地。
这是个静悄悄的过程,甚至连旁枝上吸吻着甘露的七星瓢虫们都不曾听到这声音的存在。接着又有千树万树的细叶与阔叶,执着地重复着这圆润的融合与飘落。水珠儿接续的润湿,成了这片森林的不绝音符,而这亿万斯年执着交响的音符所成就的乐章,化着丝丝细流,化着脉脉沟流,化着淙淙溪流,不断地、不断地汇聚、融合,终于成就了一条通向远方的河流。
这就是湘水之源,湘江之源。
这里是湖南永州的蓝山县。蓝山丛林中的细流没有想到自己汇聚的积累会成为一条北去的巨流之源,更不会想到它将成为七千万湖湘儿女的母亲河,成为一条流淌着诗情画意、人文风光与历史厚载的千里大江……
大江在聚汇,人杰在聚首。
湖湘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有广承天雨的胸怀;湘江之所以壮阔,尤在于接纳百川的勇气。
在既往史志的叙事中,湘江是从广西出发的,发源之地有个远大志向的名字叫“海洋坪”,即今之广西临桂县海洋坪龙门界。所叙江水之主源出自海洋河,在流至广西兴安分水塘后,经灵渠导引,辟为两支。其西支注漓水,润湿八桂风情;东支主流北向,经斗牛岭入于永州,是为湘水之源。
而新说则有不同,经遥感探测技术测得,湘江之源,源自蓝山。蓝山位于九嶷东麓,巍峨苍莽,傲然兀立。今有庵铭者为诗曰,“百里蓝山锁翠微,寻幽览胜入烟扉”,便是好词。杜甫有首写蓝田的诗,本是北方蓝田,而蓝山人喜欢用之形容自己的山水,这也未尝不可,其诗云:“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湖南蓝山千涧细流的聚合,那注定要成为大江北去的第一波涛声。

溪流出蓝山而下,碧水遑遑,清风飒飒,一路迎溪纳涧,不舍细流。经零陵以纳潇水加持,于菱河而接舂陵汇入。鱼黄米灿,橙黄桔青。至衡阳又汇蒸水入注,举步间更获耒水相牵。自此河道宽阔,夹岸风光;鱼肥雁瘦,千里荷香。
湘水继续奔腾。越衡山而得洣水,过株洲渌水伴行。春秋如画,漫江景致。湘潭之涓水清清,涟水之柔情脉脉。一并邀入,而成大流。同江水以为互唱,共激扬以宽胸襟。波涛惊河岸,无风可听诗;千里扬帆风带雨,万世江声说春秋。
浏阳河、靳江河、捞刀河,河河汇聚;浮洲烟似岛,泊岸水连村,星沙江畔的风情,奉上所有的惊喜,送别往来的艳羡。江水更清柔,江声更动听,过新康而纳沩水,越濠河而入大湖。一路江声过长沙,一路欢歌下洞庭!
水是这样的水,人亦是这般的人。
湘江奔泻而来,又一路北上而去,多少湖湘子弟同饮一江,同涉一川。他们童年的书声与呐喊,注入了大江的多情色彩与粗粝性格。他们伴江涛而成长,听江声而作息。湘江的胸怀涵育着他们的性格,在漫长的浸润中,一连串的闪光名字,把大江的历史照亮。
就更远古一些而言,东汉耒阳人蔡伦的造纸术,让世界记住了中国人的智慧;唐代长沙人欧阳询的书法,使书写符号的汉文字成了当世中华最美的风景线。北宋道县人周敦颐以一支《爱莲说》让理学添加了君子的高雅圣洁,掬花香满手,莲爱生清辉。而明末思想家的衡阳人王夫之,使哲学戴上了批判的盔甲,其朴素辩证法思想光辉照亮古今,泽被湖湘后学。至于清末湘军首领湘乡人曾国藩,以及近现代谭嗣同、唐常才、黄兴、蔡锷等等,他们就是杨度《少年歌》中“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砥柱中流,是大江东去的千古人物,是“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血性男儿!
至于现当代湘水之畔的动人故事,就如同打开了丹青的画卷,那些闪光的名字,让每一个中国人闻其名而肃然起敬,听其声而热血沸腾。湘籍著名女歌手黄卓在《潇湘神韵》评弹中有过动听的弹唱,那一弦一声的旋律,让听者动容、骄傲顿生——
不唱那毛泽东浏阳河畔播火花,
不唱那刘少奇花明楼前燃火把;
任弼时蔡和森立三耀邦和李达,
夏明翰杨开慧左权郭亮邓中夏。
忘不了贺龙元帅帐前挑灯读兵法,
忘不了彭大将军立马横刀走天涯。
军旗上有多少湖南的热血对天洒,
国歌里回荡着湖南的呐喊和拼杀!
……
歌声中“任弼时”“贺龙元帅”非生于湘江河边,但仍在不远之侧。任弼时岳阳汨罗人,贺龙湘西大庸人。一个出生在汨罗江畔,一个长成于醴水之滨。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声震天下。因为湖湘弟子,注定是要仗剑天涯的,只因为他们听的是湖湘的风,闻的是岳麓的道。可以这样说,湘、资、沅、醴四水,外加汨罗江,共同赴约于洞庭湖的召唤,这就构成了“三湘”英才聚会、“四水”金册题名的人才大格局、大画卷。

1925年的深秋,寒冷霜重,站立在湘江橘子洲头的青春毛泽东,憧憬于中国革命的未来,评估着将要开辟的事业之艰辛,不禁感而慨之。他于“独立寒秋”之际所看到的江景、所感悟的人生、所憧憬的事业,一言难尽。问江江不语,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江涛拍岸,战鼓催征,毛泽东或有所悟:
“湘江北去……”
多年后我们再来解读毛泽东的这句诗,可能只是湘江边的客观状事,或又是两年后“烟雨莽苍苍”前的豁然顿悟。
是的,不仅是湘江北去,整个湖南的江河,都是向北流淌、向北奔涌着的。黄河是向东的,长江是向东的,他们咆哮东去,向着大海,向着深蓝。这是规律,也是天成。但湘江是北向的,向北的湘江便显示出不凡的执拗,显示出执拗中的追求与不舍。放在某个局部看,它是特立独行的;放在更大更宽的大势上看,它就是意志力,就是一种被称为“精神”的东西:即使千山万壑、困难重重,它也要奔赴而去,一往无前,最终汇入洞庭,涵容日月,包覆星辰,加持着长江的拍岸涛声,一路向东,向东,向着更加阔大的东方。
从地质构造和地貌上看,湖南全省呈南北高低之状。地势起伏,跌宕如涛,由南而北,坡次倾斜,一如马蹄形态。举湘江流域为例,从“上帝视角”可见一长条形盆地,向北呈倾注之势。东、南、西三面高山环绕,崇岭峻生,南边以南岭山地及东南面的武功山、八面山等较为高峻,海拔高程在1300至2000米,八面山最高处达2042米。西面湘、资二水的分水岭海拔高程相对较低,约在900至1200米之间。中部和北部低平,多为矮山丘陵、盆地河谷,直至洞庭湖平原,水如镜、地如格,王鉴琼田三万倾,何其壮阔之盛。
向北的湘江显示出不凡的执拗,显示出执拗中的追求与不舍。
山是这样的山,水是这样的水,人是这样的人!
山水灵性,必附于人。所谓一方土地养一方人,湖湘山川的性格定然会内植于它所养育的儿女的身心。因之我们可以看到大山般的性格,看到秀水般的柔情。对于这片土地上“我自横刀对天笑,去留肝胆两崑仑”的壮烈,对于这里“半条被子”带来的世纪温暖,都可以找到文化的基因与法理的根由。
中华文化在形容能举大事者性格时,总以“山般坚毅,水般柔和”赞其倜傥,褒其宽纳。这就是湖南人性格的真实写照。是这一片山水成就了湖南人的坚毅,养育了人性的柔和。他们爱民族,爱国家;他们追求真理、崇尚正义。是这一片特殊的土壤,养育出了湖湘精神;是这一种精神的鼓召,还原了“楚虽三户”的英雄壮烈。因之一个特别能战斗、能付出、能奉献的湘人集群在三湘大地、在历史坐标上敞开了他的伟大情怀!
翻开湖南的历史画卷,这一片热土上的故事无不让人骄傲。湖南人不仅造就了半部中国近代史,湖南人的热血更是书写了现代中国史的壮丽篇幅、华彩章节。韶山冲的思考,花明楼的探索,汨罗江的践行,使得我党建政之初的“五大书记”湖南独占三元。而“延安五老”有三位竟来自三湘大地、四水之滨。将星闪耀,文武呈堂,中央军委1989年和1994年确定的36名中国当代军事家中,湘籍军事家占位15席;共和国开国将帅中,一口湘音的军人队伍里,元帅3名、大将6名、上将19名、中将45名。湖南人民为中国革命的付出,镌刻在共和国的英烈榜上,15万名在册烈士的伟绩所架起的高山般的丰铭大碑,让世界感受到这一片英雄土地的不屈与呐喊,让后人记起这山川云水之间曾轰鸣过的历史涛声。

“唯楚有才,于斯为盛”!——2020年金秋,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了岳麓山下的湖南大学校园,提到了校园里岳麓书院的这对门联。这是借古人之语对三湘楚地人才集群的一种礼赞,是对当下湖南在百年大变局前后的奋斗模式的一种激励,是对“经世致用”和“实事求是”的湖湘名片的重新擦亮。

回望这座千年学府的历史 ,眼前走过的是陶澍、魏源、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郭嵩焘、谭嗣同、杨昌济、蔡锷、陈天华……他们都曾经是岳麓书院正式与旁听的学生,他们的丰碑性的伟绩,成就了高山,成就了大湖,成就了中华文明的精神巅峰。
湖南的山,湖南的江;湖南的湖,湖南的人。

“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湖南的山是峻峭的山,湖南的水是灵性的水,湖南的人是有情的人。这灵性交织而成的,就是天下为公的恒永抱负,是实事求是的真诚践行,是天下任己的座右金铭。
是“湘江北去”的执着,方有“万山红遍”的新中国!
让我们一起走过,看万山红编,听历史涛声!
(一清,文化学者,中国名博沙龙主席,中国网络电视台公益广告艺委会艺术总监,中宣部“中国梦”公益诗词创作人,《环球财经》杂志编委。本文序《万山红遍》(江涌主编),东方出版社2021年7月出版。)
来源:《万山红遍——百年大党的湖南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