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从八卦可窥历史转折期的新旧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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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砍柴:从八卦可窥历史转折期的新旧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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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者谭伯牛的新著《应解人间不自由》出版后,在阅读圈引起了很好的反响。论者多曰,这部书谈论民国时期许多文人八卦,很有趣。该书剖析人物性格入微,笔调老到而轻松有趣。

如果为了营销,将“八卦”作为这本书的卖点,以吸引更多的读者,并无不妥。伯牛在书中说:“所谓的八卦就是一些轶事,一些趣事,一些细节。”但是读者如果看这本书,仅仅是为了解八卦,那就低估了一位历史学者的眼界。谭伯牛很善于从小事、细节去描绘一个时代的大背景。他此前一些写湘军的著作,比如说《战天京》《湘军崛起》,就是这种写法,从湘军重要人物的生活细节去写其所处的大时代。

这本书写了民国时期许多文化名人的八卦,如胡适、沈从文、徐志摩、郁达夫、林徽因、萧红。等等。为什么民国时代的八卦特别是婚姻恋爱的八卦有趣而丰富?看完伯牛此书,我以为能找到答案。我的理解是:因为民国是一个半新半旧、新旧交锋、新旧碰撞的时代。说它旧,它离清朝不远,特别是民国初年还有很多遗老在,一些旧的观念、旧的制度对社会的影响还不容小觑;说它新,从新文化运动以后,很多的新思潮涌进了中国,影响了年轻人。人性的勃发、思想的自由在那个时候是时髦。那些文化名人,他们不得不在这种新旧的交织和冲突中纠结,所以他们的婚姻、恋爱的八卦才多姿多彩,才具有丰富性。

我们假设一下,把民国初年往前推50年左右,就是清朝同治、光绪年间,那么胡适等人所面临的困惑,胡适和江冬秀的婚配错位就不存在,鲁迅和朱安的婚姻亦不会成为悲剧。——这并不是说,在那时候胡适可以免于娶江冬秀,鲁迅不用和朱安成亲,而是所谓的“错配”根本不成其为问题。因为当时几乎所有的婚姻是基于父母之命,哪怕男方是一个享有盛名的才子,哪怕他中了举人或进士,仍然要秉承父母之命娶亲。即使心里不满意,大不了过了数年纳个小妾作为补偿。而在清同治光绪年间,绝大多数女性还呆在闺房里面,她们很难进入到公共领域,没有胡适这样的文化名人和知识女性陈衡哲同学的可能性。如果在清朝,胡适和姻妹曹诚英近距离接触且频频鱼雁往来就是违背礼法的丑闻(胡适和曹诚英是远房表兄妹的说法是不确的,曹诚英是胡适三嫂的妹妹,他们之间没有表亲的血缘关系)。沈从文也没有和张兆和产生师生恋的机遇。这类八卦,没有较大范围内产生的社会基础。我们看传统戏文如《西厢记》,陌生男女私下产生感情的场所,大多是寺庙、元宵灯会。因为舍此而外,青年男女没有交往的空间。祝英台只能女扮男装才能进入书院和梁山伯同窗,进而产生恋情。

如果由民国时期往后推到今天,那么像胡适、沈从文、郁达夫等人当年所遇到的婚恋困惑也没有了,因为时代进步到男女婚恋自由是常态,父母能支配子女的婚恋是非常态(至少在城市里的中产阶层和知识圈是如此)。今天职场上的白领,无论男女他们的恋爱和婚姻选择是自由的。现在也没有大家族了,所谓的世家已不存在,单个的男女的婚恋选择很少再受家族和家庭的支配。如此,《应解人生不自由》一书所写的八卦也很难产生并被人津津乐道地传播。如林徽因因为她的父亲死于郭松龄反张作霖的兵变后,梁启超承担了她在美国留学的学费,她不可能毁掉和梁思成的婚约而接受徐志摩等人的爱。林徽因在那个时代,看起来思想颇为解放,但她心中其实还有传统社会的女性的束缚,她嫁给梁思成当然有爱的成分,但也不能否认有报恩的因素。如果搁在现在,报恩的想法左右了婚姻选择,大约是不合时宜的旧观念了。

阅读这本书若能理解书中诸多人物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新旧观念冲突、新旧习俗并存的大的转折期,那么八卦便有了沉甸甸的历史感。

这本书的书名来自陈寅恪的夫人唐筼唱和其夫的一首诗。陈寅恪在诗中说:“人生自古伤离别,真信人生不自由。”当时正是全民抗战,他应邀去西南联大教书,把妻女留在香港。唐筼读到夫君信中所写的诗,和诗安慰陈寅恪:“秋星应解兴亡意,应解人间不自由。”任何人的婚恋皆受制于其所处的时代,也都带有时代的痕迹。此书未能论及陈寅恪和唐筼的婚姻以及陈寅恪择偶的观念(看重家世),可算是小小的遗憾。

来源:十年砍柴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