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重视沈从文的“形象史学”研究成就——纪念沈从文诞辰120周年

凤凰网湖南讯 纪念沈从文诞辰120周年

文/何小平

沈从文作为二十世纪中国具有世界声誉的文学大家，其文学创作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颇具有独特性。其艺术独特性的重要表现之一，就在于他的文学创作过程中具有比较鲜明的图像意识，视觉化效果特征非常突出。他的这种图像意识使得他的文字表述视觉性强，图画感突出。在文学创作中，通过语言文字所营造出来的事象、物象和人物形象都历历可感，感性直观性强烈，具有中国传统诗学创作所具有的“如画”式书写特征。在文学创作中，甚至为了直观表达的需要，直接绘画，形成了文学创作中的语图结合特征。也是因为这种图像意识，使得选择了以中国传统图像、图案和文物等形象性历史遗存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史学研究，成为了他从文学创作向历史研究转变的内在思想动机。沈从文在新中国成立后为什么会从事图像工作或者说文物工作，自有其内在的思想发展逻辑，也是沈从文国家情怀与国家文化建设意识的驱动使然。纵观沈从文这一辈子所从事的文学创作和历史研究历程，对“形象”的文学艺术创造，对各种中国传统图像、图案与文物等形象性历史遗存的学术研究，都没有能脱离“形象”，因而我们可以说沈从文是中国“形象”史学家。

沈从文从文学创作到历史研究的转向，是各种偶然和必然的综合揉成，有历史的机缘巧合，也有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不能简单的肯定或者否定，更不能刻意地歪曲而混淆视听。毕竟，沈从文的这种转向其中有时代变迁外在社会压力，也有沈从文对于人类作为个体生命和社会生命的深层思考的个人思想动机。不管是文学创作，还是后来他的物质文化史研究，尤其是图像研究实践，都离不开对形象及形象背后的生命思索。从文学到史学研究，他对人及人类生命的关注和思考是贯穿二者的不变的思想红线，当然这也包括了沈从文对自身生命的理解问题。事实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虽然说沈从文首先是基于外在的压力对自己的自由主义思想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全面完成了思想的转变，从一个自由知识分子转变成了一个具有马克思唯物主义思想的现代知识分子，但是如果他本人内心没有对马克思主义思想全面的理解和认同，这种转变也是无法完成的。他在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思想原则的指导下，把马克思主义发展观、普遍联系等观点运用到了物质文化史的研究中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以中国传统图像、图案和文物等形象性历史遗存为主要研究对象，针对各种文化传承物的立体之形、平面之像等形象类历史遗存，进行审美和历史的双重维度的研究。在新中国百废待兴、大力发展社会主义经济文化的时期，沈从文的图像实践各项工作立足于古为今用、产学研结合，通过对出土文物实物、传世文本图像和出土各类图像图案、各种历史遗存等形象性遗产的研究与利用，以此加强文化建设，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形象消费的需要，这是沈从文对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文化建设所做出的努力、付出与巨大的成就，值得我们敬仰，更值得学术界正视之。不管是文学创作，还是后来的史学研究、文物工作，对曾经灾难深重的中国的文化建设是沈从文始终坚守的国家情怀和历史担当。二十世纪上半叶沈从文持守自由主义思想走向了文学创作的艺术巅峰，二十世纪下半叶沈从文接受并运用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迈向了文物研究、物质文化史研究、图像研究和形象史学研究的学术殿堂，并给此学术殿堂增添了许多的亮色，这二者之间的机缘巧合，这其中的偶然与必然糅合，使得沈从文在中国二十世纪的文学史和文化史上成为了一道独特而又靓丽的风景线。而沈从文为人谦卑，不图任何功名利禄，长年埋头学术研究，再加上他一口浓重的湘西普通话，和一般的人达到语言沟通流畅确实也较为困难，更何况思想层面的深度交流，所以沈从文被经常性的误解也难免。也由于沈从文基于对中华民族文化复兴总体目标的顽强持守，对于新中国文化重建的历史担当，出于对学术的热爱，对真理近乎执拗式的坚持，所以静心做实事、努力讲真话，因而沈从文也容易在无意之中得罪人。在学术研究上，沈从文犹如一棵根植在荒野中的大树，树大易招风。但是瑕不掩瑜，是金子总会发光！沈从文以他诸多熠熠生辉的智慧成果，以他谦卑而伟大的人格所形成的精神力量会一直烛照着前行的人们。

沈从文在长期的物质文化史研究实践中，基于中国古代出土文物或者传世文本图像中各种形象与生命的联系，立足于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倡导出土文物、传世文献与文本图像的结合研究，呈现出对图像研究的整体性与系统性，强化了图像的证史、正史与补史作用，对中国传统形象文化遗产的挖掘、整理与研究，对历史学科的发展、形象生产消费与教学都有着积极的意义。沈从文对各种人类遗存之物的“形象”展开了系统的研究，为中国“形象史学”的发展具有开拓作用。相较于“图像证史”而言，沈从文的“形象史学”研究，无论是在思想原则的树立、研究对象的拓展、研究方法的建设，还是历史研究成果上，都有创新与突破。沈从文的图像研究实践，在当今视觉文化强调形象生产与消费的历史背景下，仍然具有前沿性，更具有现实性。事实上，不管是在对形象的审美创造上，还是在对中国传统图像、图案与文物等形象性历史遗存的研究成就上，沈从文在中国现当代都堪当杰出，为人类文明贡献出了自己的智慧。对于其艺术创造的视觉化特征基础上所形成的艺术独特性的历史评价，对于其对中国传统图像、图案与文物等形象性历史遗存的学术研究成就的历史定位，对于沈从文在对中国当代“形象史学”学科的发展与建设方面的历史成就等等，都有待于学术界认真面对，进行全面、系统而深入的探讨与研究。沈从文的艺术创作和学术研究本身也作为中国二十世纪一种文化现象，研究者的学术聚焦处在于，沈从文视觉素养究竟和他的艺术独特性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从文学到史学的整个过程中沈从文最为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沈从文文学艺术创作和后来的学术研究之间存在的共通性是什么，构成二者之间的共同的精神内核是什么？沈从文从一个自由主义思想知识分子转变成一个以马克思主义思想为学术实践指导思想的当代知识分子，这对沈从文来说是有幸还是不幸？沈从文取得的学术成就为什么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还如此之突出，沈从文的“形象史学”学术实践对当代中国史学学科做出的贡献体现在哪些方面，等等所有这些问题值得学术界进行历时性的纵向比较和相对于同时代作家、史学家的横向比较，然后做出整体分析、深入探讨和客观判断。

正如朱光潜1982年在《关于沈从文同志的文学成就历史将会重新评价》一文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吁一样，我们也应该就沈从文的学术成就及其学术地位进行重新评价。我们应该在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宏观背景下，立足于逻辑和历史相结合的研究原则，按照沈从文史学研究中的科学求证精神和以史带论的研究方法，以事实说话，还原沈从文作为中国二十世纪独特文化现象的历史真相及其形成的原因，让广大的读者对沈从文为人类所贡献出来的诸多智慧成果能深入了解和能有所理解，让学界对沈从文的文学艺术创作、文物研究、物质文化史研究、图像研究和形象史学研究等学术成就能够正确理解和分析，由此做出客观、理性而又公正的历史评价。

（作者介绍：何小平，吉首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吉首大学沈从文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