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朱天心与她的“野蛮好友”们
湖南

作家朱天心与她的“野蛮好友”们

2021年10月19日 13:25:32
来源:新周刊

原标题:作家朱天心与她的“野蛮好友”们

图注:等候黛比的尾橘,摄影:KT.jpg

作为一只街猫,从出生那刻起,就要面临猫生的巨大不确定性。

目睹比自己生命短暂的物种出生、成长、兴盛、衰颓、消逝,提前经历一场又一场微型的生命历程,于作家朱天心而言,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她欣赏并接受一个独立生命体充分的自我呈现。猫咪不必理会她,越是保留原始的野性,就越令她心动。

通过猫,她可以完整目睹并参与一只幼兽的成长——见证幼猫时期的可爱乖巧,领略盛年猫咪的威风凛凛,观察怀孕猫咪的身形变化,萌生出为人父母般的怅惘,“它有点不幼稚了,眯觑眼不再回应过往戏耍的小把戏,腹中藏着的小猫和秘密都不告诉我”。多年后,一起度过无数美好时光的伙伴进入晚年,旋即病倒,之后离开。

朱天心从心底感激这些愿意与自己生活在同一世界的生命,因此,在《猎人们》之后,又写了《那猫那人那城》一书。她感慨:“有多少人可以在这乏味无波的现世,如此与其他生灵性命直见地相与呢?”在她家附近的小学操场跑道散步时,她常与一只公猫边走边聊,引路人侧目询问:“你家的猫?”她答:“嗯,是我的野蛮好朋友。”

猫活一世恰如人活一生,有冷暖,有苦乐

朱天心的童年照片里,没有一张单独和妈妈的留影,全是妈妈抱着猫或狗,旁边次第蹲坐着同样怀抱猫或狗的朱家姐妹。朱天心视猫狗为家庭成员,“是比我早加入家庭的猫大哥狗大姐们,它们在世间浪荡讨生活,路过我们家,留了下来,与我们好像”。

母亲爱狗,父亲爱猫。母亲买个菜的工夫就可以带只流浪狗回家,父亲身边常年有同事友人送来的无人照料的小猫,姐妹三人更是理直气壮地捡各种小动物回家。年轻的父母用微薄的薪水和稿费,养育三个小孩、一堆猫狗,接济周围的单身友人,却从未见忧色。

亏得父母写作,朱天心得以通过文字,在时间的长河里打捞出些许关于父母年轻时的生活碎片,但也只是零星一点。在朱天心看来,一个人只能参与父母的人生后半程,经历他们忙碌的中年和衰老的晚年;而对于子女,则只能经历其婴幼儿和青少年时期,之后子女组建家庭,自己也将垂垂老去。

只有跟动物,方能完整参与其生命历程。猫活一世恰如人活一生,有冷暖,有苦乐,是一场难得的生命教育。这么多年,朱天心与猫族产生了太多羁绊,人人猫猫,两两相望。她希望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在彼岸看到那支熟悉又庞大的猫族队伍。

相差各两岁的朱家姐妹三人,因为照顾猫咪,很少结伴出行,即便出门,仍不忘打电话给留守的家人,探问猫儿们可好、可如常。姐妹三人的生活颇有点小津安二郎电影里的味道,“既安稳又微波不止地忧烦所有人都会忧烦的事,而忧烦的同时,又泰然自若地走到人生这阶段,并好奇着日后还会如何”。

多年前,朱天心和姐姐朱天文加入“台北市街猫TNR计划”,接受专业训练后,领有动保志工证。她形容自己是永生不灭的吸血鬼,一次次目睹短命于自己的生命轮回。

这么多年下来,她这见多了生生灭灭的“老吸血鬼”仍没能练得金刚不坏之身,每次都要痛哭一场。一只只猫咪就像扎根在她生命当中的一株株植物,每分别一次,就撕扯一次身体。

在残酷的街头讨生活绝非易事,更何况是一只猫。

作为一只街猫,从出生那刻起,就要面临猫生的巨大不确定性。躲避川流不息的车辆、小心野狗的追咬,还要提防有人下毒和虐杀。冬天更是一场劫难,超过半数的街猫等不到春天,就已经冻死、饿死在街头。

街猫的生活颠沛流离,很多都出生时辰不详,“像强悍坚忍的雀榕,一阵风、某只鸟的经过,种子一样地飘落,兀自生长”。不同于能活到十几岁的家猫,街猫通常只能活两三年,大多数街猫正值青壮年,就会因为种种原因早早离去。

热爱自由超过一切的街猫,世代都在街头流浪,对于能吃饱住暖但限制自由的收养生活,常感到压力,因此不易被收养。它们身姿矫健,像极了猎人,同时也是最易被袭击的猎物。街猫生存法则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保持警惕。

而这种警惕,又给捕捉增添许多难度。作为志工,朱天文、朱天心姐妹要给猫咪准备饭食、观察猫咪状态、带生病的猫咪看医生、实施TNR计划。所谓TNR,即捕捉猫咪(Trap),带去医院结扎(Neuter),公猫以剪左耳尖、母猫以剪右耳尖为记号,再放回原处(Release)。

想让猫咪在城市的夹缝里生存,人为的介入无可避免,它们只能让渡生育繁衍权利,以谋得生存空间。TNR是城市里对待流浪猫最有效也最文明、人道的方式,结扎的费用还不到扑杀加焚化的一半。

捕捉的任务通常由朱天文执行,朱天心则像小孩看放鞭炮似的躲在一边,掩耳闭眼。朱天文的双腕缠绕数条手帕,绑成木乃伊状,仍无济于事,街猫的挣扎力道永远超过预期,因此她胳膊上新伤旧伤不断,夏天从不敢穿短袖。像历经无数战役、伤痕累累的将军一样,每展开一道伤疤,都是一段故事。

喂猫伊始,朱天心奉行“猫吾猫以及人之猫”原则,让街猫与家猫吃一样的伙食,但很快就发展成街猫比家猫吃得好。因为家猫通常可以幸福终老,街猫却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她总会神经质地猜想这是不是它们的最后一餐,把握时机给它们吃最好的。

街猫会在察觉死期将近的时候,找一处神秘角落暗自“关灯”,静静离开。它们死后,常被路人或清洁队员随手丢进垃圾车。

朱天文总在闻讯的第一时间赶到,像纳棺师一样,抚平猫的拗折,摆成沉睡的姿势,用包装纸和缎带装成礼物的模样,她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它们不是垃圾。

它们来过这世上吗?朱天心可以证明:“我不愿意,我不相信,它们来此世此城一场,是无意义、如草芥垃圾的。

我要以笔见证,我目睹过它们,认真地在这人族占尽资源的城市艰难生存的模样,它们或精彩或平凡,或逍遥或百无聊赖,或潦倒落魄,我都看到了,跟我们人族一样,没有一只是可被取代、该被抹销的。”

图注:淡水街猫,,摄影:KT.jpg

通过猫,朱天心可以完整目睹并参与一只幼兽的成长。

对动物残忍的人,对人也会残忍

每当提到爱护动物,总有人跳出来叫嚷“为何不多关心人类”。言及这些,朱天心不免失落:“在这每天都有天灾人祸,人命百条千条死去的现下,我简直无法对别人倾诉一只街猫的离去和与我的短暂际遇。”

朱天心无奈地说:“我不明白,对流浪动物的关怀和措意弱势人族有什么冲突,我甚至必须借用托马斯·阿奎那的话:‘对动物残忍的人,对人也会残忍。’”如果对目之所及的弱小和呼救都不能触发同情,不晓得如何尊重生命,又如何对更遥远的哭声、更抽象的痛苦付诸行动呢?

残酷是可以轻易养成的,能否平等对待比自己弱小的动物,就处在人性多米诺骨牌的伊始。“如果我们习惯以清除垃圾的态度对待有生命的‘无用之物’,那么当资源匮乏时,我们一样会以此态度对待老人、残疾人、工伤者、穷人,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抛弃边缘弱势群体或非我族类。”朱天心如是说。

自诩为高等生物的人类,本就有尊重一切生灵的义务。对待动物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为——如何对待边缘群体和非我族类。透过不同的态度,可以窥探隐藏在心底的晦暗角落,人心就像一个潘多拉盒子,一旦用残酷的方式打开,就会有更多的邪恶冒出来,底线也会随之越降越低。

朱天心去过一个有着广阔绿地和开放空间的高档社区,在那里,有流浪猫被居民毒死,死相惨不忍睹。

当她们赶到时,幸存的几只猫咪潦倒落魄、骨瘦如柴,让人忍不住落泪。“偌大的社区竟容不下几只猫?!”她第一次完全不能理解人族究竟在想什么,她抬头扫视社区里安适生活的住户,总感觉窗帘后面有着一双双正在窥视的人眼、一颗颗面目可怖的人心。

厌恶动物的人,总会理直气壮地讲出一些极难听的话,每次出发救助前,朱天心都要深吸一口气,做好与人吵架的准备。曾经有个娇滴滴的美丽少妇跟她讲:“你最好赶快把猫咪清走,不然等你走后,我一样会毒死它们。”那轻松自然的语气,仿佛杀死一只猫跟去菜场买棵小葱差不多。

之后,朱天心救助猫咪会叫上先生唐诺。唐诺个子高大,蓄有胡须,看起来不太好惹,有了他的陪同,朱天心再没有碰到类似恐吓。“这些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的阴暗面发泄在弱小身上,对流浪猫如此,对弱势的女性亦如此,真是超没意思的。”

在一个缺乏人文关怀的环境中,谁又能独善其身呢?作为脱离野蛮状态的人类,对生命怀有敬畏之心理应是根本。每当需要搬出法律,或通过更强大的力量压制,才能制止不当做法时,朱天心都会感到一阵恶寒:“我只愿,同样作为地球上的过客,彼此容忍,不断彼此的生路,这会是一个太奢侈的梦想吗?”

在《那猫那人那城》中,她痛心地写道:“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人,为了使自己行为合理化,会进一步衍生举例——为了要让一朵玫瑰开得美,将同株其他羸弱幼小的花苞摘除,是很有必要的。可偌大的花园,只开出几朵绝美的玫瑰的场景,何其荒凉?”

那猫那人那城 大立体.jpg

朱天心新书《那猫那人那城》封面。

赢得小动物的信任,就能体验最大的真诚

作家海明威曾这样描述他的猫咪朋友们:“猫能做到情感上的绝对坦诚。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总会隐藏自己的感觉,但猫不会。”

人跟人相处,总是难以拥有纯粹的感情。生命的时间线拉长,无论多么亲密的关系,都难免夹杂诸多附加条件。但动物们直来直去,从不掺假,赢得小动物的信任,就能体验最大的真诚。

搞艺术创作的人大都喜欢猫,一来本身就性格孤僻胜似猫儿,二来喜欢观察独立完整的生命。朱天心喜欢独处,时常觉得自己像头孤狼;巧的是,其他家庭成员也好似一头头孤狼,个个热爱独处,这群“孤狼”和猫族共居同一屋檐下,竟有种意外的和谐。

朱天心家中的冰箱,常年冻有包裹严密的奇怪物件,那是朱天文收到的来自猫族的“礼物”。狩猎的天性使然,猫咪常打来各种猎物换取奖励,朱天文打开门,道一声谢谢,回赠一块小饼干,之后把“礼物”悉数包好,存放冰箱。

“猫咪呼唤姐姐似乎有种特别温柔的语气,仿佛在说,美人,又要麻烦你了,我甚至觉得它根本就把姐姐当作它后宫佳丽中的一名。”朱天心笔下的猫,充满灵性。母猫“花生”想吃饼干,一天里多次打回蜥蜴换取,她写道:“它吃着饼干,一定暗暗叹息:这主人,怎么回事,这么爱吃蜥蜴!”

她养的母猫“纳莉”,已经20岁了,相当于人类90多岁高龄,依然举止优雅、动作轻盈,跟年轻时候一样心高气傲,没有丝毫年龄感。年轻时它曾因为家里多了两只小猫,一气之下跑到屋顶,怎么叫都不回应,两年后才肯回屋。看到如此心思重、自尊心强的猫儿,朱天心笑称它是猫中“林黛玉”。

朱天心虽写猫,又不全然是猫。在辜负公猫“李家宝”的深情后,她坦诚地自我剖析:“现在是什么样的世情,能让我全心而终相待的人实没几个,何况是猫儿更妄想奢求,你若真是只聪明的猫儿就该早明白才是。”

她眼中的猫千姿百态:胆小的、丑的、话痨的、严肃木讷的、喜欢偷嘴的、要爱情不要面包的、小心眼的、喜欢流浪的、酷爱打架的……不同的脾气秉性、长相气质,每一只都个性鲜明。

族群中的猫王统领秩序、开疆辟土、四处巡防,大猫教导幼猫狩猎技能、认识周遭,充满了秩序感,与人类并无二致。每一天,朱天心的野蛮好友们轮番登场,倾情上演“那猫那人那城”的故事,正如她所言,“它们尽管匆匆,但确实来世一场,我看见,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