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一）：陈廷敬乡试时的科场舞弊案 | 夜读往事FM·委员读书
原标题：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一）：陈廷敬乡试时的科场舞弊案 | 夜读往事FM·委员读书
编者按：
全国政协书院读书活动蓬勃开展，湖南省政协为联动试点之一。政协云、文史博览、力量湖南联合推出《夜读往事·委员读书》，国庆假期间特邀湖南省政协委员、著名作家王跃文导读他撰写的长篇历史小说——《大清相国》。故事主人公陈廷敬号称“大清相国”，更被康熙帝称为“几近完人”；康熙朝名臣辈出，可几乎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为何唯陈廷敬善始善终？今天讲述“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一）：陈廷敬乡试时的科场舞弊案”。
▼
委员读书—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一）
历史小说的创作，讲究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大清相国》的主人公是陈廷敬，康熙王朝的重臣。我在小说中塑造这个人物，依据的是历史上对他的总体评价。时人对陈廷敬评价很高，最权威的评价是康熙皇帝。陈廷敬比康熙皇帝大十六岁，按古时候的代际关系，可以说是两代人。陈廷敬到了晚年，康熙皇帝对他有十六个字的评价。一是“卿为耆旧，可称全人”。说的是您是品行高尚的老人，可称得上是完人。二是“恪慎清勤，始终一节”。说的是陈廷敬恪守规矩、行事谨慎、为官清廉、履职勤奋。当时陈廷敬的很多同事在笔记及书信里，对陈廷敬的评价也很高，不再多说。这就是所谓大事不虚，即对人物的总体把握。
我讲的大事不虚，还包括小说中写到的主要故事。我为了写好这本书，把清顺治朝十八年和康熙朝六十一年，将近八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一天一天地看过了。小说里写到的事情，都是在这个历史时期发生过的。当然，有些事情陈廷敬直接参与过，有些事情陈廷敬间接参与过，有些事情同他没有关系。但是，写历史小说，只要符合人物性格，移花接木是允许的。中国最权威的古典历史小说《三国演义》在这点上做得最充分。
至于很多细节，当然纯属虚构。这就是小事不拘。小说里的故事不必细说，我想说说小说里的某些历史常识，或某些有意思的掌故。
《大清相国》一开头，就写了两次科场舞弊，山西太原乡试、北京会试。这都是虚构的。陈廷敬参加的这两次考试，都没有发生科场舞弊案件。没有发生科场舞弊案件，不等于没有科场舞弊。古代科举考试，舞弊是寻常之事，只是有没有被发现的问题，只是有没有酿成大的科场舞弊案件的问题。
陈廷敬参加乡试这年，顺治十四年，依旧历纪年是丁酉乡试。这一年，真正发生科场案的是顺天府乡试。顺天乡试号称北闱，非常重要。京津冀及关外士子、满族八旗及汉军子弟都在顺天府乡试参加考试，还有国子监的生员也参加顺天乡试，也允许外省生员赴京参加考试。所以，顺天科场是全国最大的科场。这一年，竟然有六千多人应试，而取录名额只有二百零六名。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三。这一年，顺天府乡试发生了严重舞弊案，主犯是同考官李振邺和张我朴。做得最疯狂的是李振邺，他居然私下安排住在他家里的同乡生员介绍贿赂，收了一千多两银子。我在《大清相国》里把李振邺写成会试的科场舞弊考官。
为了真实反映当时满汉官员之间的矛盾，我把李振邺案件中居间收钱的人，由汉人换成了满人，即庄亲王博果铎的儿子哈格图。整个清朝两百六十多年，满汉官员之间的矛盾一直没有缓和。雍正朝的名臣张廷玉很能干，他同满大臣的关系非常不好，经常整天不同满大臣说一句话，所谓竟日不语。这是题外话。
我在小说里写到，一个麻脸汉子到陈廷敬住的客栈推销舞弊专门工具，看似戏说，实则是符合生活真实的。比如，有一种专门可以夹带进考场的舞弊工具，叫《经艺五美》，是历次乡试或会试优等文章的合编，字小得一粒米可以盖住五个字。我在老家怀化市会同县的高椅古村看到过类似《经艺五美》的舞弊工具。专家说，这种书上的字是用老鼠尾巴的硬毛做的特殊笔书写的。
科举考试是古代读书人的唯一出路，只要有了功名就能荣华富贵、显亲扬名，所以有些读书人为了达到目的就不择手段。科场舞弊自有科举制度以来一直没禁绝。历朝历代，为防止科场舞弊都制定了相当严格的法律，做出了相当严格的规定。比如，考生的衣服不准有夹层，鞋底不能太厚，砚台也只准用薄的，毛笔的笔管得是镂空的，木炭长度不准超过一寸。如此严格规定，就是为了防止生员夹带舞弊工具进考场。
但是，尽管如此，科场舞弊从来都没有被禁止。舞弊的办法千奇百怪，没有手眼的考生只有冒险夹带，有手眼的考生则同考官相勾结，比如请人代考，比如事先买回考题写好文章。最保险的办法是先写好文章，再在文章里约定暗号。
某部电视剧有个情节，说的是考官阅卷时，赞叹考生的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这是不懂常识的。因为阅卷官看到的并不是考生原阅，而是由眷抄官重新抄写过的，且考生的姓名、籍贯等身份信息都是封上的。所谓做暗号，不是在考卷上暗留什么标记，而是约好文章里会用到哪几个字，或某个典故。这种手法有个专门说法，叫作“用襻”。
小说里写到有个叫朱锡贵的人，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居然考取山西乡试第一名，所谓解元。好像有些太过夸张了。生活中的荒唐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见不到的。康熙五十年，江南科场发生最大的舞弊案件，有两位半文盲居然中举了。他俩都是大盐商的儿子，拿钱开路，买通考官舞弊。士林哗然，发生生员闹学府的事件。我在小说里写生员将孔子像穿上财神爷的戏服抬出来游街，也都在历史上发生过。康熙五十年的江南乡试科场案发生后，皇帝派出两批钦差都未能查清案子，最后康熙皇帝自己亲自审案，才把案子办结。因为案件牵涉面相当大，总督巡抚都与案件有关。最后，参与舞弊的要犯全部杀头，总督巡抚都免了职。
历史上因科场案件开杀戒，自顺治皇帝开始。顺治皇帝真心想通过科举考试延揽人才，但丁酉顺天乡试的舞弊案件让他非常吃惊、非常震怒。他要求严查案件，把几个主犯杀了。我在小说里写到处决科场舞弊主犯李振邺等，这是有史实依据的。
小说里写到发现科场舞弊之后，所有生员参加补考。这也是有史实依据的。历史上发生过所有考生统一服装参加补考的，甚至有戴入刑具入场参加考试的。
小说里还写到，考官们到了一省，会坐着敞盖大轿游街，今天的人看来好像有些戏剧性，甚至觉得滑稽可笑。但这是古制。古人通过这个办法，一则宣示皇恩，二则宣示庄严。
尽管科举制度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不管科举考试中发生过多少荒唐可笑的故事，这个制度在历史上的进步性是不可否认的。
下期将为您讲述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二）：陈廷敬做清官“不是因为家境好”
委员推荐书籍
《大清相国》
王跃文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