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四）：“特点人物们”的特点 | 夜读往事FM·委员读书
原标题：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四）：“特点人物们”的特点 | 夜读往事FM·委员读书
编者按：
全国政协书院读书活动蓬勃开展，湖南省政协为联动试点之一。政协云、文史博览、力量湖南联合推出《夜读往事·委员读书》，国庆假期间特邀湖南省政协委员、著名作家王跃文导读他撰写的长篇历史小说——《大清相国》。故事主人公陈廷敬号称“大清相国”，更被康熙帝称为“几近完人”；康熙朝名臣辈出，可几乎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为何唯陈廷敬善始善终？今天讲述“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四）：‘特点人物们’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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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读书—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四）
小说写到陈廷敬提出改革朝廷救灾办法一事，这是有史料记载的。有一年，山东遭灾，朝廷按照旧例救灾。陈廷敬发现朝廷的救灾办法有大问题，他在奏折里说，先由地方报灾，户部打回去让地方再行核实上报，几上几下，等到朝廷把灾情弄清楚，已到次年四五月，而税赋减免和救济钱粮落实到老百姓手里，已到次年夏秋，前后费时八个月以上。陈廷敬在奏折里分析说：“如此其迟复者，所行例则然耳！”因此，他提出必须加以改革，建议一旦发生大灾，地方务必火速据实上报灾情，朝廷马上安排税赋减免和下拨救济钱粮。事后，朝廷严加核查，发现虚报冒领者从重处罚。康熙皇帝准了陈廷敬的奏请。《大清相国》出版之后，有位在国家民政部救济救灾司担任过负责工作的同志，专此写了书评，说这部小说把清王朝行政运行规程写得细致而真实，特别是陈廷敬提出的救济救灾办法沿用至今。这说明一个朴素的道理：从古到今，一切优秀的知识分子，都是把人民的疾苦放在心里。
陈廷敬查处山东巡抚富伦虚报丰收一案，体现了陈廷敬的政治智慧。山东发生的所有问题，责任都在富伦身上，但陈廷敬不但没有参富伦，而且替他出主意向朝廷上折子请罪。这件事，陈廷敬身边的人都不理解。这恰恰是陈廷敬作为政治家的明智之处。他知道富伦同朝廷关系非同一般，参他一时是参不下来的。富伦同康熙皇帝关系密切。如果要参他，则是陈廷敬同富伦之间相互的文字官司没完没了，山东该解决的问题解决不了，受苦的是老百姓。一个政治家，必须知道自己要完成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不能纠结细枝末节，事情要分轻重缓急。
《大清相国》里的人物，高士奇是塑造得很有特点的一位。他送假古董给康熙皇帝，前面已经说到过。这是野史记载的，我采信了。我在小说里写康熙皇帝赐了宅子给高士奇住，这也是真实的。康熙皇帝在禁城内赐宅子给大臣，最先是赐给了南书房大臣张英，这在清朝是开先例的。前面谈到过。
高士奇因为从小穷怕了，发达以后特别贪财。这种情况，古今都有。史料记载，高士奇入值南书房之后，所任职责仅仅只是抄抄写写，但他善于弄权，便同徐乾学等互结援党，纳贿营私。有人告发了，康熙皇帝却是包庇。《清史稿》记载说：圣祖曲予保全。
高士奇这个人极其机敏，随侍康熙皇帝身边，遇事最能救急。杭州灵隐寺有个别名叫云林寺，据传说就同高士奇有关。有一年，康熙皇帝巡游灵隐寺，众僧人跪请康熙题写寺名。清朝的皇帝好佛，康熙皇帝也不例外。繁体“灵”字是上面一个“雨”字头，中间三个“口”字，下面一个“巫”字。康熙皇帝起笔时把雨字头写大了，下面的三个口和巫字没法落笔。高士奇马上悄悄地在手掌上写了雲林二字，凑到康熙皇帝面前去磨墨。康熙皇帝会意，写下雲林禅寺四个字。
还有一回，康熙皇帝南巡到了镇江，当地官员奏请皇帝题字。康熙皇帝提起笔来，一时不知道写什么字。高士奇见了，忙在手心写了四个字：江天一览。也是马上凑到皇帝身边去磨墨，手掌悄悄摊开。康熙皇帝会意，大笔一挥：江天一览。
有回康熙皇帝秋狩，御马老是前蹄打跪，弄得龙颜不悦。高士奇见了，立即假装从马上摔下来，滚一身泥跑到皇帝身边去。皇帝见高士奇这副狼狈样子，问他怎么回事。高士奇说自己刚从马上摔下来。康熙一听乐了，说：你们南方人体格懦弱，又不善鞍马。朕今儿这御马老是打跪，朕都没有摔下来呀！
徐乾学也是《大清相国》里着力描写的一个人物，他同高士奇在人品上是一路货色。徐家是个很有故事的家族。徐乾学的舅舅是大名鼎鼎的顾炎武，徐乾学三兄弟都很会读书。三兄弟中，徐乾学是长兄，考中的是探花；老二叫徐秉义，也是探花；老三徐元文更不得了，中的是状元。兄弟三人，被世人呼为“昆山三徐”。三人都做了大官，徐家可谓盛极一时。但是，徐家门风不好，人品都有亏欠。最坏的是老大徐乾学。前面说到，徐乾学同高士奇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但得到康熙皇帝的庇护。可徐乾学名声越来越坏，不断有人弹劾他。康熙皇帝爱惜徐乾学文才，都把弹章“留中”了。后来，有御史进弹章说徐乾学：既无好事业，焉有好文章？康熙皇帝只得把徐乾学放还林下，令他回老家修书。徐乾学回到老家，仍是本性不改，放高利贷。史料上说他：招摇纳贿，争利害民。徐乾学曾设圈套让一位县令欠下他的高利贷，逼得这位县令家破人亡，县令被逼死。康熙知道真相后，斥责徐乾学家：一门狡恶。梁启超从学术上评价徐乾学：学界蟊贼，煽三百年来学界恶风。徐乾学所修《民史》，基本上是剽窃明末清初学者万斯同的。孟子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话在徐家不折不扣地应验了。当然，徐乾学还谈不上君子。徐乾学的五世孙已十分落魄，怕辱没祖先，隐姓埋名，家败人亡。
三十二章到三十八章，写到傅山先生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基本的史实依据，情节却是虚构的。傅山在《大清相国》里不是作为主要人物写的，但他的故事几乎贯穿小说始终。傅山是清初著名的反清知识分子，学问渊博，人品高洁，很有气节。三百多年过去，傅山一直受到中国知识分子的尊重。许多文学作品都描写过傅山，有些小说甚至把他塑造成武功高强的儒侠。我在《大清相国》里塑造的傅山，引起过争议。有人觉得我把傅山描写得太迂腐了，因为他对已经灭亡的腐朽的明朝愚忠。
其实，我并不是这么简单地处理文学形象的。写历史人物的爱国主义、民族气节，既要尊重历史背景，也要有现代意识。不然，很多实际问题就没法面对。我在小说里，一方面赞赏傅山作为知识分子的民族气节，从事反清复明活动无望之后，他坚决不愿意同清朝合作；另一方面通过描写陈廷敬同傅山的交往，表明朝代兴亡更替是理所当然的大势，读书人没有必要愚忠一家一姓之朝廷。既然清朝已经鼎定天下，且当今皇上行的是王道，读书人就应该顺势而为。我这里并不是用今天人的脑子去想古人的事理，而是从当时的历史语境出发的。傅山同陈廷敬，确实代表了当时两种知识分子的态度，不能简单地说谁对谁错。傅山是明朝遗民，他按中国传统读书人的道理面对大变局，宁肯披发为道也不蓄辫，更不受清朝的官禄，可谓义薄云天。我在小说里丝毫没有损坏傅山这种形象。为了表现傅山的高大，我精心虚构了康熙皇帝召见傅山的场景。康熙皇帝高坐在太和殿的宝座上，文武百官分列两边等着傅山觐见，却半天不见傅山人影。康熙皇帝从殿门望去，空旷辽远，直望到太和门上方的天空。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太和殿到太和门间这般遥远。熬过长长的寂静，终于看见傅山的脑袋从殿外的石阶上缓缓露出。我写陈廷敬这种优秀的读书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做的事功，都是历代知识分子所追求的。傅山同陈廷敬，如果褒一贬一，就不是正确的历史观。如果我们迂腐地认为汉族读书人同清朝合作就是耻辱，那么又如何解释两百多年后王国维以清朝遗老的姿态投湖自沉呢？
这几章里，还写到一个县令戴孟雄，一个钱粮师爷杨乃文。这是两个虚构的人物。小说所写的当时阳曲县令的确姓戴，我起了个与真实人物谐音的名字。这是一个贪财坑民的假清官，这种官古今都有，从未绝种。古时候，衙门就是浑水摸鱼发横财的地方。有的官员自己清廉，却斗玩不过手段多端的老吏。所谓：管你官清如水，奈他吏滑如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更何况，很多官员本身就不清廉，同下面的人沆瀣一气，官场就更是乌烟瘴气了。戴孟雄同杨乃文便是狼狈为奸的。戴孟雄没钱雇轿夫，自己儿子做轿夫，住着很差的房子，且父子挤在一起住，吃的穿的都极讲究节俭。陈廷敬识破了他的假面具，治了他的罪。我塑造戴孟雄这个形象，不是没有来由的。我从很多古人笔记里读到过对这类官员的记载，我据此刻画出这么一个完整的文学形象。杨乃文的形象，古代官场中更是多见。比如《红楼梦》里写到，贾政自己倒是个清官，但他的家人李十儿和粮道书办詹会就是杨乃文一类的角色。
下期将为您讲述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五）：真清官，假清官
委员推荐书籍
《大清相国》
王跃文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