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五）：真清官假清官 | 夜读往事FM·委员读书

2020年10月12日 13:19:56

原标题：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五）：真清官，假清官 | 夜读往事FM·委员读书

编者按：

全国政协书院读书活动蓬勃开展，湖南省政协为联动试点之一。政协云、文史博览、力量湖南联合推出《夜读往事·委员读书》，国庆假期间特邀湖南省政协委员、著名作家王跃文导读他撰写的长篇历史小说——《大清相国》。故事主人公陈廷敬号称“大清相国”，更被康熙帝称为“几近完人”；康熙朝名臣辈出，可几乎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为何唯陈廷敬善始善终？今天讲述“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五）：真清官，假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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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读书—王跃文导读大清相国（五）

第四十章到四十八章，写的是陈廷敬督理钱法。这是史料记载的。陈廷敬不但学问好，而且懂经济。这同他的出身有关。陈廷敬家世代经商，他家的私塾既教经史子集，也教实务。陈廷敬家的读书人都不是书呆子。

清康年间，一度出现钱贱铜贵的情况，奸商把铜钱熔掉变成铜卖，从中赚差价。当时，朝中大多数官员认为老百姓不认制钱，是因为钱铸得太轻了，应该把铜钱加重。陈廷敬认为，应当把钱铸轻，让奸商毁钱鬻铜无利可图，自然就不干熔钱的非法勾当了。康熙皇帝认为有理，派陈廷敬督理钱法。钱法官员这个差事在别人眼里是捞大钱的机会，但陈廷敬做到了一文不取。小说里写了个“二钱说”的故事，这是真实史料上的。

小说里还写到了宝泉局、宝源局向官员送样钱的事。陈廷敬督理钱法之前，样钱是可以由官员留下来用的。陈廷敬革除了这一千古流弊。

这几章里，还写到陈廷敬弟弟陈廷统被人利用，向钱庄老板借钱的事。陈廷统放了徐州知府，按当时陋规，京官外放，需向京官们送钱，叫别敬。陈廷统不敢免俗，向钱庄老板苏如斋借了一万两银子。

这个故事是虚构的。历史上，陈家兄弟同贪腐案有点牵连的是陈廷敬的弟弟陈廷弼。陈廷弼曾放湖南岳阳临湘知县。陈廷敬勉励弟弟做清官，写诗送给他，说：“宦途怜小弟，慎莫爱轻肥。”轻肥，讲的是轻裘肥马，指的是奢华的生活。他告诫弟弟不好爱慕奢华的生活。俭养廉，廉养德。弟弟听了哥的话，临湘任上官声极佳。后来步步升迁，做到广东粮道。粮道是肥差。陈廷弼被人参了，说他有贪污。且不说陈廷弼是否干净，只说陈廷敬如何处理这件事。陈廷敬很得皇帝器重，在官场人脉也广，却没有出面为弟弟说半句话，听凭朝廷秉公查处。他反而拿这件事，告诫陈家各门各姓亲戚子弟吸取教训，写诗说：“凭寄吾宗诸子姓，清贫耐得始求官。”有专家研究，陈廷敬家在清代先后出过38位官员，都是清官。

历史上留下名来的清官，有真清官，有假清官。《大清相国》里写到的云南巡抚王继文是个假清官。据《清史稿》记载，王继文是个干臣，没有他被陈廷敬参的故事。我是在山西做田野调查，听当地的陈廷敬研究专家介绍，说历史上真有陈廷敬参王继文的事。作为文学形象，我在王继文的塑造上，凭历史常识有意写一个假清官的形象。假清官古时候并不少见，他们有的真贪假清，有的不贪钱却贪名贪权。贪清名而作酷吏，这种官吏祸民更厉害。康熙皇帝就说过“清官多刻”的话。后来的雍正皇帝对假清官很警惕，专门告诫地方官：不得借刻以为清，恃才而多事。我笔下的王继文装清官装得很像，把老百姓都迷惑了。陈廷敬押他进京，百姓都来送行，甚至要把王继文抢下来。古时候，很多官员卸任，就有老百姓送上万民伞。史实让我们知道，很多所谓万民伞都是官员自编自导的闹剧。

云南大观楼是王继文主持修建的，这是史实。相传王继文所书“大观楼”三字，实际是当时云南书法名家阚祯兆的手笔。大观楼在咸丰六年毁于兵火，原匾被烧掉了。依古代习惯，官员请人代笔写文章、写诗、题字，都是常见的事。虽然常见，也是图虚名的做法。我在小说里写的故事，大观楼三字，最初的对联，都是阚祯兆替王继文写的。阚祯兆在我的笔下，是一位看破世俗浮华的名士，并不把替人捉刀当回事。相反，他看出王继文贪图后世虚名的可笑。

小说写的王继文正是那种并不怎么贪钱，却贪名贪权的官员。陈廷敬查出云南方面经济问题很严重，但王继文个人问题并不大。王继文这类假清官的危害要多年之后才会显现出来，可谓遗祸于后人。最后，康熙皇帝只是降了王继文的职，由总督改任巡抚。这符合康熙皇帝的性格，也基本符合史料对王继文的记载。

小说写到张鹏翮参明珠一事，都是虚构的。真实史料是御史郭琇参了明珠，被他同时参的还有吏部尚书余国柱。但我在小说里写张鹏翮如何听皇上指派，充当弹劾明珠的马前卒，却是古时候常见的官场套路。康熙皇帝是先听人密报，说天下的官都被明珠和余国柱卖完了，引起震惊，才安排人上弹章的。我把参明珠的故事放在张鹏翮身上，为的是让事件线索集中，方便小说的结构安排。张鹏翮是康熙王朝的名臣，很有才干，治河有方。他到雍正年间，做到了文华殿大学士。小说里，有关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属于小说虚构；而他后来的官场经历和主要事功，我是据史实写来的。可谓真真假假。

我虚构了康熙南巡时让陈廷敬先行一步秘密查访各地接驾实际情况的故事。这么写，为的是描写当时普遍存在的官场作假风气。当时官场作假成风，而作假的总根源正是在皇帝那里。

康熙六次南巡，下面都是作假不断。我在小说里写到康熙皇帝到了杭州，当地衙门预备了很多美女接待官员们。情节看似戏说，其实是有史实依据的。

我写康熙在钱塘江检阅水师，遭遇了钱塘潮，这些故事也是虚构的。但是，阿山命人在水流湍急处搭台子供皇帝检阅水师，却是真有其事。小说里写到的阿山和刘相年，一实一虚。阿山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是位品行很差的官员。刘相年是依据真实历史人物陈鹏年虚构的。陈鹏年是湖南湘潭人，人品方正，为官清廉。他得罪了上司阿山，阿山故意刁难，命他在河水湍急处搭建台子供皇帝检阅水师。我在小说里写刘相年不得已在青楼里建圣谕讲堂，依据的也是陈鹏年的真实故事。

康熙王朝到了中晚期，吏治崩坏，腐败猖獗，这同康熙皇帝本人治吏不严是有关的。我在小说里写到杭州知府刘相年给康熙皇帝上一个密奏，依据的是真实料。这个密奏是曹雪芹的爷爷曹寅上的。密折列举两淮浮费四项，即院费、省费、司费、杂费，每年共计银二十五万多两，“以上四款皆派之众商，朝廷正项钱粮未完，此费先已入己。”“省费，系江苏督抚司道各衙门规礼共三万四千五百两。”康熙皇帝在省费之后朱批：“此一款去不得，必深得罪于督抚，银钱无多，何苦积害！”。

后来，雍正初年查处的几个大贪官，事都犯在康熙朝。如，江苏巡抚吴存礼，花了四十三万两银子贿赂朝中大小官员及太监等共226人，嵩祝、李光地、张鹏翮及六位皇子皆在受贿之列；山西巡抚苏克济，收受贿赂四百五十万两银子，相当于朝廷年收入的16.6%。

陈廷敬在小说里是装聋乞归的，史料依据是他因耳疾请求归田。陈廷敬做到首辅大臣，真的不想做官了。弟弟陈廷愫找他谋求升官，他劝弟弟回家陪伴父亲，过耕读自娱的清闲日子。自己写诗说：得遇隆恩原是害。

小说只写到陈廷敬乞归为止。真实史料是陈廷敬致仕之后，康熙皇帝又把陈廷敬召回襄理朝政，最后老死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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