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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湘西王与他的奇书《艽野尘梦》


来源:河西咪妈

民国时期湘西是土匪重灾区,但正如湘西出生的大作家沈从文所说,人们视湘西为“匪区”,其实对湘西和湘西人多有误解(《湘西·苗民问题》)。历史的真相经常会和人们头脑中的固有认识有距离,有时候这个距离甚至是惊人的。

原标题:民国湘西王与他的奇书《艽野尘梦》

民国时期湘西是土匪重灾区,但正如湘西出生的大作家沈从文所说,人们视湘西为“匪区”,其实对湘西和湘西人多有误解(《湘西·苗民问题》)。历史的真相经常会和人们头脑中的固有认识有距离,有时候这个距离甚至是惊人的。

本文我想要谈到的,是一位被妖魔化为“匪王”、人称“民国湘西王”的历史人物——陈渠珍,以及他写就的一部有关清末西藏的传世之书——《艽野尘梦》。

1937年11月的中国,正处于抗日战争的最艰难时期,湖南即将成为国军与日军厮杀争夺的重要战场。为此总统蒋介石撤掉之前掣肘擅权的湖南省主席何键,改让刚担任过淞沪会战司令官的张治中将军担任战时的湖南省主席。而张将军颇有建设新湖南的热忱,尤其重视去往西南地区的必经通道——崇山峻岭之中依然偏僻荒蛮的湘西之建设。1938年6月,他专程巡视湘西,在其6月的日记中如此写到所见之湘西:

余得见农民之朴质,在受大时代中之锤炼。新事物之体验,新生活之影响,使其多少年来沉埋于压榨之精神,或有高度的发扬。余信民族之新生命正将随此破衣破帽的群众之觉醒而来,而真正抗日自卫力量之基础,固亦在刀矛土銃无穷威力之中也。玉鍪先生居此数十年,其仁爱侠义之风,在民间构成坚强之信仰。(见《张治中回忆录》)

日记中提到的这位玉鍪先生,就是曾被时人称为“湘西王”乃至“匪王”的湘西筸军统领陈渠珍(字玉鍪)。陈渠珍是一个颇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是曾做过筸军小兵的沈从文走出湘西、走向世界后多年不忘、心怀感恩的老上司,是民国湘西的良心——他曾为自己的军队专门写了一本军事理论著作《军人良心论》,而这支历史悠久的湘西军团在抗日战争史上的著名战役——嘉善战役中英勇善战、视死如归,无愧于屈原为楚地军人精神的写照“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我要说的这位沈从文身后的男人,是一位穿着军装、背着匪名、写着至情之文,做着大同之梦的边地士人。

陈渠珍1882年出生于湘西凤凰,考取过秀才,1903年他考入晚清新式军事学堂——湖南武备学堂。在他的日记中他谈到自己投考军校的初心,乃因甲午之役,丧师赔款,他觉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故而投笔从戎。民国最后一任湖南省主席程潜和他同年,亦是同窗。

毕业后几经辗转,他加入川军新军,参与平定清末的西藏冲突。1911年辛亥革命发生,满清统治终结,驻扎在拉萨的清军内部哗变。他纷乱时局中决定率亲信士兵115人从高原上的羌塘大漠东归(陈渠珍时任管带,相当于现在的营长职务),在大漠雪域中这一队人马跋涉了七个月,断火,绝粮,最后竟然到了有人因饥饿吃死去同伴尸体的地步,可谓历尽艰险、九死一生。日后他将这段西藏经历写成了一部传世奇书,就是《艽野尘梦》。

他的传奇这时还只是刚刚开始。

回到湘西后,陈渠珍另起炉灶,乘时而起,苦心经营多年,成为湘西筸军在民国时期的最后一任统领。这支湘西兵团可不能小觑,历史悠久的筸军曾有“无湘不成军,无筸不成湘”之誉,曾在镇压太平天国中战绩辉煌,是晚清戍守苗疆的绿营兵团,民国后并未解体,先是改名为湘西巡防军,国民党时期番号为新编第34师,抗日时期被整编为128师开赴抗战前线。沈从文的弟弟沈岳荃就是筸军中的一位将官。

陈渠珍在民国湘西掌握军政大权有20多年,湘西土匪天下闻名,但是凶悍的大小土匪们却唯独愿意效命臣服于这位用“良心论”的军事教育思想来治理筸军的湘西王,唯他马首是瞻。军威隆盛之时,连当时的黔军也有将士前来依附,他也来者不拒,多多益善,队伍壮大时达到3万人的极盛规模,令湖南省主席何键寝食难安,千方百计将其兵权解除。

1935年何键以“剿共”之名,就汤下面,顺便要解决掉陈渠珍的武装,省军浩浩荡荡开进湘西,兵分几路对陈渠珍的地盘和部队进行分割包围。陈渠珍不顾部下们要求一战的强烈呼声,为湘西民众计,交出了兵权,赋闲长沙实同软禁。然而他对民国湘西的政局几乎有定海神针的作用,以至于如本文开头所说,1938年张治中将军主政湖南时,不得不晓以抗战大义,请动湘西王重新出山收拾湘西乱局。据说陈渠珍东山再起到任沅陵行署主任之时,沅陵百姓万人夹道相迎,对他主政安定湘西的殷殷期望可见一斑。

其实民国时期湘西人服膺于陈渠珍,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武力军权。民国军阀割据时期,少有地方民众像湘西人那么敬服本地的这位军阀,当时的湘西人都亲切称陈为“老师长”(因为湘西筸军当时的番号是新编34师,陈渠珍一直任师长),也同样少有一方军阀如陈渠珍那样珍爱自己的父老乡亲。虽然是趁势而起的武人,陈渠珍却极其痛恶军阀政治。

乱世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不在乎举的是什么旗,用的是哪一家的番号,只一心想用军队的力量推动湘西十县,也即他的防区辖地进行教育改进,实行湘西自治,即他所谓的“礼运大同”之梦。

正是在他治下,湘西十县获得了辛亥革命以后最好的局面,老百姓有了相对安宁的生活,时代新思潮新风气也开始渗入这偏僻的大山之中。这也是后来沈从文这个湘西青年在筸军驻扎之地保靖受到五四运动风潮的鼓舞,得以有走出大山愿望的根本原因。有文为证:

那时皮工厂、帽工厂、被服厂、修械厂组织就绪已多日,各部分皆有了大规模的标准出品。师范讲习所第一班已将近毕业,中学校、女学校、模范学校全已在极有条理情形中上课……我一面在校对职务上作我的事情,一面向那印刷工人问些下面的情形,一面就常常到各处去欣赏那些我从不见到过的东西。(《从文自传·一个转机》)

此为陈渠珍的事功,无论历史如何评价他的成败功过,他毕竟用军队的力量在封闭偏远的湘西筑起了近代社会的母体,令这个几千年来处于刀耕火种状态的封闭保守地区在20世纪不至于完全被时代抛弃。

还值得一提的是,陈渠珍是个颇有治军才能的牛人,他对曾国藩治下的湘军都不很看得起。他自己用一套自称为”良心论”的军事教育思想来治理筸军,将收编的土匪确实打造成了最勇敢的军人。这套“良心论”具有完整的思想体系,从宇宙本体论说起,一直说到军人良心,将传统和现代,中国和西方的思想来了个大融合,以“仁”为思想核心,讲“四大注意”,“九项禁令”,对将士进行思想教育,效果非凡。

最具有说服力的是,由筸军整编的抗日队伍——国军128师在1937年嘉善战役的战场上有极其出色的战绩。而陈渠珍是这支筸军不折不扣的精神领袖。当年筸军的小兵沈从文曾如此写到这位上司:

军人政治家,当前负责收拾湘西的陈老先生,年仅六十,体气精神,犹如三十许青年壮健,平时律己之严,驭下之宽,以及处事接物,带兵从政,就大有游侠者风度(《湘西·凤凰》)。

为促进乡治的实现与实施,陈渠珍1920年代在湘西保靖——当时巡防军的驻防地设立了一个报馆。一起和工人排字的就是筸军小兵沈从文,当时只是陈渠珍的小秘书,后来离开家乡,北漂闯荡,成为名作家,1934年写了一篇闻名世界的小说《边城》。陈渠珍在历史的不经意间成就了一个现代伟大的作家。巧的是,他自己在1936年也根据自己二十多年前远征西藏的经历写成了一本自传体小说《艽野尘梦》。艽野,荒远之地,指代青藏高原。语出《诗经·小雅·小明》里的“我征徂西,至于艽野”。有人说这部作品可以和《边城》比肩,为“边城”双璧。这个评价并不为过。

年轻时他是一名驰骋边塞,屡建奇功的晚清将领,又经历了穿越雪域大漠东归的死亡之旅。有这份沉重的人生积淀,才有后来他在湘西筑“大同”梦想、成一方霸主的胸襟和谋略。《艽野尘梦》是一本人生之书,是陈渠珍在年过半百、历经身世浮沉后对于高原雪域之上那段往事中生死、情义、事功的参悟。

1936年写下此书的陈渠珍其时刚被湖南省主席何键解除兵权,为个人遭际郁愤之余,更是为湘西前途忧思,他赋予了回忆中那个帝制终结的巨变时代下,独自在大漠雪域艰辛跋涉的晚清军官形象以一种《诗经·王风》中的黍离之悲——“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中人正是这个不知个人和国家的希望与出路在何处的流浪者内心彷徨、孤独之写照。陈渠珍的名字也奇妙地预示了他的一生命运,始终是被委弃于时代尘埃沟渠中的珍宝。

仔细读《艽野尘梦》,会体会到其中不仅有因艰难遭际而生的个人失意惆怅,更有一种家国何在,大厦已倾的时代苍茫之感。18世纪曹雪芹的《红楼梦》写到终了,繁华落尽,死生无常,“落得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那是面对即将来临的速朽时代的谶语。而《艽野尘梦》则真正勾画出清末帝制终结时,荒原大漠上的白雪茫茫以及那个白茫茫大地上艰难跋涉的逆旅行者的形象。这个行者也曾有过补天的梦想,却不幸被时代遗弃在大漠荒原之中。这段荒原尘梦仿佛是两百年后专为印证红楼之梦的另一个世纪末式的苍凉之梦。

所幸的是,在世界之巅的雪域,有一个藏族女子至死追随着他,无怨无悔。这个让湘西王一生念念不忘的藏女,在书中被称为西原,善骑射,能与情郎在沙场并肩作战,也多次救了陈渠珍的性命。在亡命雪域之中时,两人相濡以沫,分食最后一块被西原精心保存下来的肉干,读来令人泪下。

那一日,陈渠珍拿出两人所储的最后一小块干肉,分一半给西原吃。西原坚不肯食,陈渠珍“强之再”,逼她吃,她一边拒绝一边哭了,说到:

我能耐饥,可数日不食。君不可一日不食。且万里从君,可无我,不可无君。君而殍,我安能逃耶。(《艽野尘梦》)

西原作为女性对陈渠珍的精神意义大概不亚于但丁的贝缇丽彩,沈从文笔下的翠翠。她是人间世美好与纯净的化身。她舍身为爱,他也没有辜负这份情义,将这个女子深藏心底,在二十年后写下这本叫做《艽野尘梦》的书来重拾往事。所以这也是一本爱情之书,这本书定格了那段惊心动魄而又铁血柔情的岁月,成为真正的传奇。

陈渠珍墓前西原雕像(黄永玉先生设计)

最感人的是,书中写到“我”和西原历经千难万险从高原来到西安后,两人本以为劫难过去,可以同回湘西,然而在洁净高原上长大的西原却不幸染上天花,阖然长逝于西安某处陋居之中。

驰骋塞外的晚清将领,生不逢时碰上改天换日的大时代,不能报国封侯也罢了,历经九死一生得以从大漠生还,穷途末路之际却又雪上加霜、痛失爱侣,真是无限凄凉。写到这里时,全书戛然而止,陈渠珍就此搁笔。

弦断音绝,这一无声更胜有声,男人之恸力透纸背。那段回忆从此深深藏在心里,随他金戈铁马,闯荡江湖。是伤痛,也是一种心酸的温暖。南宋词人辛弃疾面对山河破碎却因小人嫉恨而无力报国时曾写到:“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水龙吟》)这也正是此书中的寄怀之意。

半阙尘梦,既为清朝三百年的统治、中国两千年的帝制、一个士人报国无门的无奈划上一个苍凉的句号,也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定格成雪域中的传奇与永恒。

不仅如此,《艽野尘梦》不仅是一部精彩绝伦的传记小说,还是一份珍贵的清末民初军政备忘录,是关于一百年前西藏风俗民情和青藏高原的人文地理考查报告,亦有它不可磨灭的学术价值在历史中煜煜生辉。

所以人们都只认识作为“湘西王”的陈渠珍,或者作为侠骨柔情的晚清将领的那个陈渠珍,我看到的陈渠珍却更是一个时代大变局中的边楚士人。他的大同梦想,是从古代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文化精神延续而来。在陈渠珍身上,我们可以感受到近代湖南边地士人在中国社会面临巨大转型时期的一种求索精神和突围努力。在面对时代巨变时,他苦心追求对社会和民族的改造,以求这个地方的人们能够适应时代,不至于在滚滚而来的时代车轮下被碾压而亡,无论其成败,都足以令人沉思。

读懂了陈渠珍,也会对于沈从文有更深一步的认识。沈从文在《从文自传》中以一个孩子的视角回忆了苗疆边地的军事重镇凤凰县的辛亥光复起义。本是城内绅士和革命党人暗中约定的起义,事情败露后,被杀的却是稀里糊涂的乡民。

“每天捉来的人既有一百两百,差不多全是四乡的农民,既不能全部开释,也不应全部杀头。因此选择的手续,便委托了本地人民所敬信的天王。把犯人牵到天王庙大殿前院坪里,在神前掷茭,一仰一覆的顺茭,开释,双仰的阳茭,开释,双覆的阴茭,杀头。生死取决于一掷,应死的自己向左走去,该活的自己向右走去。”(沈从文《辛亥革命的一课》)

愚弱的乡民们让神前的掷茭决定生死,领死的也就默默承受,孩子们更以被砍下的人头当球踢为游戏,在刑场边数尸体来比眼力。这是一道太阳下奇异悲凉又愚昧的风景。

因此,沈从文呼唤“优美的人性”,陈渠珍立足“良心”,追求虽然路径不同,目的却有相似之处。他们分别以文学的审美功能和政治实践在努力探索和重塑一种时代转型中的湘西文化精神。我想,抹去历史的灰尘,让陈渠珍的事功、思想和文字有更多了解的人,其实是所有读过《艽野尘梦》的人们共同的心愿。

于是在用心的探寻之下,咪咪妈妈有了这本书的即将面世——《沈从文与近代湘西军人政治》,欢迎大家关注。

而如实说来,湘西王铭心刻骨的这段尘梦里,少女西原于林芝的桃花树下等待情郎时那緋红的笑脸、如星的眼眸才是促使我寻梦的最原初的那个理由。我无怨无悔地中了男人的侠骨、女人的柔情之毒。

正所谓:

半阙尘梦证前事,一生风云惟忆君。

[责任编辑:张桂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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