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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过我想过的生活 也是一种抵抗


来源:澎湃新闻

外表乖巧的顾湘喜欢摇滚,看《乐队的夏天》,钟爱张楚、面孔,现在也爱Click#15、马斯卡和新裤子。平时,她喜欢在家里跳舞,家里养着的两只猫就跟着她蹦跳起来,一只黄色,一只白色。顾湘喜欢黄猫多一些,因为“黄色的吃过更多苦,心思也比较细腻,更重要的是,黄猫比较好看啊”。

原标题:顾湘:过我想过的生活,也是一种抵抗

外表乖巧的顾湘喜欢摇滚,看《乐队的夏天》,钟爱张楚、面孔,现在也爱Click#15、马斯卡和新裤子。平时,她喜欢在家里跳舞,家里养着的两只猫就跟着她蹦跳起来,一只黄色,一只白色。顾湘喜欢黄猫多一些,因为“黄色的吃过更多苦,心思也比较细腻,更重要的是,黄猫比较好看啊”。

作家顾湘的生活照。图片来自微博@顾不厌

采访进行到一半时,咖啡馆店员来索要签名,并称她为自己的偶像——她出道早,13岁时就在《中外少年》杂志上发表第一篇散文习作,出过散文、小说集,其中《西天》曾风靡各大网络论坛,也使她在文学界内声名鹊起。有人说她是“写作界的王菲”“老天爷赏饭吃”“天才作家”......盛名袭来之际,作为写作者的顾湘却淡出大众视野,她转行重拾童年时的爱好:画画。

2014年,“因为城里的房子太小,堆不下画画的器材”,顾湘带着她的猫和满屋子画具搬去了赵桥村,这里靠近入海口,面对崇明岛,她可以自由地在村外的“汽车海”与“垃圾高原”中冒险,观察菱在河塘里以斐波那契螺旋线展开,还能亲眼目睹巨大的台风将家门口大树刮倒的瞬间。

在新书《赵桥村》的封面上,是顾湘自己的手绘:有轻微眼袋的女人望向前方,双眼无辜地睁大,嘴唇没有一丝弧度。书中有无数张类似的面孔,全都面无表情,顾湘喜欢这样暧昧不清的状态。“这就像我自己啊,表情很温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很不爽,但不会说出来。”

新书《赵桥村》封面

她仿佛是一个更平和的人:在《赵桥村》的文字里,少见激烈和凄厉的情绪,更多的是幽默和温暖的留白。就连她自己,对于那些难以明说的苦痛,都有一跃而过的轻巧。2017年,顾湘在医院确诊了肺部结节,她失去了部分肺部,却仍然活蹦乱跳地活着。“天呐!我要是快要死了,那要赶紧把它写完。”回忆起这件事,她说,“前面已经写了那么多字了,如果我死了还没写完,不就白写了吗。”

这种对生活的轻盈遗传自她的父亲:父亲爱摄影,赏花,养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他在自制的暗房里冲洗照片,给顾湘读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半夜唤她起床看昙花;在天气好的时候,会带她去辽阔的田地上放风筝。

对于死亡和疾病,她轻描淡写;但她对愤怒不会逃避:“我不会明摆着做什么离经叛道或是出格的事情,也不会凭空愤怒。过我想过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对话】

“知道这只鸟的名字,和它的关系就更近一些”

澎湃新闻:

你从13岁时就发表了第一篇散文,19岁就出版了两篇小说,至今仍在写作,你觉得现在你的写作状态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顾湘:

小时候就是想写就写吧,而且小时候可能有各种模仿的痕迹。比如我小时候很喜欢古龙,还喜欢温瑞安,后来喜欢王小波,我觉得肯定会受到影响。小时候有一点点情绪都要写一写,后来长大就觉得这些没什么好写的了。

中间我又写过一些比较先锋的小说,但是我现在没有很爱写那些,我认为有扎实的内容比较重要。我很喜欢名词。对于一棵树来说,如果你能说出这是什么树,就比只说这是一棵绿油油的树,能让我感到更爽一些。

我是一个很喜欢画册、百科全书、字典这样东西的人。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翻字典,上课的时候也不能看闲书,但是可以翻字典。认识那些东西的具体名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比如船上的仪器,每一样东西确切的名字我都很喜欢。

澎湃新闻:

有些名词本身就特别美,像诗一样。

顾湘:

对的,除了美还有一种技术感。可能因为我小时候是做航模的,还参加无线电小组。我喜欢机械,将各种东西组装在一起,如果知道各个东西的名字,我对这个零件就更了解了。

顾湘手绘的插图

澎湃新闻:

如果喜欢机械的话,为什么会去上海戏剧学院读书?

顾湘:

因为我的数学不好,读不了机械类的专业。其实我还蛮喜欢机修工、木匠这样的工作的。我还喜欢做手工,做这些事情家里会需要比较大的空间。而且做手工要收集很多材料,就不能果断地扔掉很多东西。如果有一个大房子,堆东西就会比较方便。

澎湃新闻:

你平时会做手工吗?

顾湘:

我这几天在木刻版画。家里像锯子、刀这种工具很多。我们当时做航模的时候做的是木头的,需要把它从一块木头慢慢削成木片,再把机翼、螺旋桨等等削出来,这些全部都是靠手工的。我小时候就很爱动手做这种东西,做好以后还要给它上色,就很开心。

澎湃新闻:

你提到的十几岁的时候写的小说中有一些东西,你现在想想是不必要的,你觉得具体是什么?

顾湘:

比如我小时候写的《西天》,我上次看就觉得怎么这么铺张。小时候刚刚掌握了华丽的语言就会尽情地用,现在看上去有点过分。但是写作者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喜欢渲染的时候。

澎湃新闻:

以前写作上有哪些特点,是到现在还保留着的?

顾湘:

我蛮在乎语言的,虽然现在语言变得更加简单朴实了一点。如果一本书让我觉得语言有点粗糙,我就不是很想看。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情况,现在有很多当代的外国小说语言非常好,可能就是写一男一女婚外恋,坐在咖啡馆里,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又会觉得虽然语言、观察、描述已经是合格的了,但是这样的小说不值得一篇接着一篇看,我认为还是要追求一个更值得写的东西。

当然,我不是说婚外恋不值得写,我只是觉得如果停留在用很好的语言来描述一个日常片段,拥有这样能力的人非常多,大家都可以做到的,看多了未免觉得有一点乏味。

谈恋爱很开心,但对朝夕相处没兴趣

澎湃新闻:

大家对《赵桥村》的语言评价是“灵气逼人”,比如把门口插着的香比作蜜蜂的“命运多舛”,抑或把人迹罕至的小路比作书中的“褶皱”,这些细节你会去打磨吗,还是灵光一现?

顾湘:

说事的时候不会打磨吧。我觉得如果一个技师、医生能够把自己很熟悉的事情,比如开刀的过程以及感受能够很详细地写出来,哪怕是不会写作的人,也肯定是很扎实很好看的,那就是言之有物吧。

所以我很喜欢去了解各种掌握技能的专业。比如我现在正对钓鱼的人很感兴趣,很想了解钓鱼的各种细节。钓鱼的花头也蛮多的,白天、下午、晚上钓鱼都是不一样的,季节、地点,还有真饵和假饵,区别很大。有的人可能表达能力非常有限,他有一身钓鱼的本事说不出来,但是他只要稍微有一点表达能力,把他所有钓鱼的经历都讲出来,应该就会蛮好看。

但有时候我会想要找一句说起来让我觉得舒服的话,如果一句话写得不够舒服就要写到舒服为止,写好了才想往下写,不知道这算不算打磨呢?

顾湘手绘的插图

澎湃新闻:

同为上海的女作家,我想到张怡微的作品,她更多的是将目光投注在“人”的身上。而你的作品似乎对“人”没那么关注,更多的是继承梭罗的传统,是对自然的一种观察。

顾湘:

可能是我跟邻居不太熟吧,老写他们也不好。我现在只跟一家邻居交往比较多,我会去帮他种地。但是其实他们也不需要我帮忙。那个老爷爷七十多岁了,身体超级好,每天还从河里挑水,他能沿河搭出一个很大的棚棚。两桶水从河里拎出来是很重的,他也没有闪到腰,因为他天天都在干这个事情,体力就很好。我经常会去他们家玩,顺便拎拎水、除除草、种种地什么的。

澎湃新闻:

《赵桥村》里你观察了那么多动物,哪些是你觉得特别有意思的?

顾湘:

蜜蜂,我觉得它好吵。我不讨厌蜜蜂,但是它如果在我阳台上做一个窝还是有点烦的,我就努力不给它来,我先在下面生了一堆火,然后扔了好多湿的书上去,烧出浓烟,但是由于距离远,烟被风吹散了,我又搬来一个桌子,把那盆火放在这个桌子上,希望在蜜蜂聚集起来之前把它熏走。

还有一次,有一个马蜂窝,我觉得好好看,非常不想把它(马蜂)赶走。但是我正在观察的时候,我一个热心邻居过来无情地把它拍死了,我觉得有点可怜。马蜂真的蛮漂亮的,我站得很近,它也没有想攻击我。就在我眼睛平视的距离,可以看得很清楚它是如何造窝的。其实我也有一些犹豫,但在我没有完全想把它弄死的时候,我的邻居就来脱了鞋,“啪”一下就把它们都拍死了。

澎湃新闻:

你在书里面写的爱情也很有意思,都有一种不咸不淡、特别冷静的感觉,包括邻居吵架天天骂老公,但是老公要离开了就说“我好爱你”啊。

顾湘:

对啊,他们竟然可以天天吵,像我这样不爱吵架的人,就算恋爱也没办法跟人吵架。对于感情的描述不多,因为我也没有很在意,我觉得一个人生活也蛮开心的。我觉得谈恋爱的时候,刚刚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开心的,但是我对朝夕相处没有很大的兴趣。

澎湃新闻:

不能吵架的话,有怨气怎么办呢?

顾湘:

我觉得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可以忍一忍,如果忍多了,我也就不喜欢了,就分开了。所以不会有吵架的过程。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大家要么忍,要么是变成发莫名其妙的脾气。能够讲出来的人还蛮健康的。我以前觉得,人与人的相处完全要凭自觉和默契的,会觉得“这都要我讲的”。

澎湃新闻:

你是那种男朋友说吃什么,你会说“随便”的女生吗?

顾湘:

是的,但是我是真的随便,我不太在乎吃什么。

“纯净不纯净和年龄没什么关系吧”

澎湃新闻:

之前微博有人说“成年了之后就没有办法保留心灵的纯净了”你在后面怼了一句:“我就能。”为什么这样说?

顾湘:

是的。我觉得纯净不纯净和年龄没有什么关系吧,也有很小的孩子就已经变得非常市侩。

我不喜欢笼统的概括。我觉得人都是独立的,不应该放在一个集体里被笼统地定义。我小时候也没有什么集体意识。小学的时候,我们老师说我自由散漫,但我其实很乖的,我不会在明面上去做一些离经叛道或是什么出格的事情。

顾湘手绘的插图

澎湃新闻:

你喜欢的张楚、窦唯等歌手,包括新裤子、NIRVANA等摇滚乐队,骨子底里都有愤怒的情绪在蔓延。但在你的作品里不太看到这样的情绪。

顾湘:

我当然也会有很多愤怒的时候,但是也不用凭空愤怒。如果我过着我自己想过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哪怕我很平静,不用以一个愤怒的姿态来表现抵抗。

澎湃新闻:

你有喜欢的作家吗?

顾湘:

我喜欢格雷厄姆·格林,他写了《文静的美国人》,是一直在外面逛来逛去的人。我很喜欢他的一个原因在于,他不是明确地在探讨活着有什么意义,但是他所有的书里都有这个问题,他很疑惑想去追问。他是一个一直在怀疑和有疑虑的人,有时好像又很虚无,一直在跟虚无作斗争。

我还蛮喜欢毛姆的,毛姆也是在异国兜兜转转的一个人,毛姆的故事性更加强一点,而且又很聪明的,写了各式各样的人,观察都是一针见血的。我小时候喜欢纳博科夫,因为他语言很华丽。纳博科夫的书随便翻到哪一页都能看到很漂亮的句子,是能瞬间获得感官印象的文字。

澎湃新闻:

住在赵桥村,脱离城市后,你的生活开心吗?是否会遇到一些别的烦恼?

顾湘:

蛮开心的。我的猫太老了,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烦恼。我暂时不太想养新猫,一个原因是我好喜欢它,另一个是养猫也蛮麻烦的,很妨碍到处搬来搬去,我不想再找一个新的限制。养动物真的太麻烦了,一个是日常料理的麻烦,一个是它寿命有限,不管活得长还是活得短都很麻烦,因为你很爱它,它的生命就跟你息息相关。

澎湃新闻:

书里有很多你手绘的插图,主角都是你,但这些插图都是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的,这是为什么?

顾湘:

我小时候画过漫画,所以会画动态的人。但是我画的自己,都是木木地往那边一站、面无表情。我觉得,如果你有一个明确的动态或者一个表情,就只能表达一个瞬间,如果没有具体的表情和动作,它就是一个持续的,笼统的状态。

有的神像,就有一种暧昧不清的表情,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是那样的,比如我很温和的时候,可能我心里也不是很爽。不画出表情,可能显得意味更多一点。

顾湘手绘的插图,这张很像《赵桥村》的封面,但是顾湘说,两张是不一样的

澎湃新闻:

《赵桥村》在细腻的书写中有机巧和幽默。以后你会跳出赵桥村的范畴,尝试更宏大的题材吗?

顾湘:

我觉得这个时代真的有很多值得写的东西,我只能尽量努力多写一写,希望我能写出来。但是由于我比较随便,所以能不能真的去写也不一定。

澎湃新闻:

你在写《赵桥村》的时候,有没有很希望向读者传递的东西?

顾湘:

没有,我写的时候好像不会去想读者。我觉得我不能长久地闲着什么都不干吧。

我没有我爸那么不靠谱,也没有我妈那么焦虑

澎湃新闻:

《赵桥村》的写作时间好像挺长的,是期间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顾湘:

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其实是我很懒散。 我之前拖拖拉拉写得很慢,后来我查出来有一个肺部结节,不知道严重不严重,我就想“天呐!我要是快要死了,那要赶紧把它写完”,前面已经写了那么多字了,如果不写完,不就白写了么,于是就赶紧写完了。然后开刀开完也没什么大事。

对于我长了结节这件事,我家里人一点都不紧张,尤其是我爸,他本来就是一个没心思的人。我自己也不太紧张,我把《赵桥村》写完了之后,觉得暂时也没有什么白干的事情了。而且其实我也觉得我还不会死,不死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澎湃新闻:

你受到父亲的影响读了很多武侠小说,父亲对你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顾湘:

对的,我爸还蛮爱看书的。热爱大自然这件事情是他从小就教我的,因为他也爱花草鱼虫。他很爱玩,不爱工作,对家庭也没什么责任感。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他是个不成功的人。

但是好的一面是他非常有生活情趣,半夜,我们家昙花开了他会把我叫起来看昙花,人家鱼塘水抽干了,他会带我去挖点塘泥上来种种花,天好的话就带我去放风筝。

我妈超级受不了,我妈是一个蛮现实的人,也是一个很焦虑的人。如果家里活都没干完,或者没钱了,她就会觉得我爸怎么还带着我在玩。我觉得我就是中和了他们俩一下吧,我没有我爸那么不靠谱,也没有我妈那么焦虑。

澎湃新闻:

你觉得父亲是个有才华的人吗?

顾湘:

不算吧,但是我觉得他的才能就是非常乐观,他真的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他如果帮我做一些手工,他可以做得很仔细做得很好。家务他是完全不愿意做的,但是如果是他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在他的暗房里冲照片,或者做鱼缸、修树的架子,他可以做得尽善尽美。

他还蛮爱听音乐的,小时候家里听很多古典音乐,买了很多唱片。他其实就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早年他并不用为钱操心,所有的兴趣爱好就是娱乐。后来他没有钱了,就被迫拍照谋生。但是没钱的时候,也没有很担心、很焦虑,有一种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态度。

[责任编辑:张桂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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