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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欧阳亮:山门洞开灯火明


来源:欧阳亮

山门洞开灯火明□ 欧阳亮连绵千里的雪峰山,在这里被黄泥江撕开个豁口,两岸层峦叠嶂,峰仞壁立,犹两扇自然闭合的大门。此口名唤通门口,此地是为山门镇。山门镇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作为湘黔古道西线之一,早在唐代

山门洞开灯火明

□ 欧阳亮

连绵千里的雪峰山,在这里被黄泥江撕开个豁口,两岸层峦叠嶂,峰仞壁立,犹两扇自然闭合的大门。此口名唤通门口,此地是为山门镇。

山门镇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作为湘黔古道西线之一,早在唐代即形成墟场集市,宋代在此设立官寨驿站,历来是物产丰盈之所、商贾云集之地。吊脚小楼沿河而建,青石陋巷依墙而行,商铺林立,市井繁华。墙脚的青苔小花静静绽放,记录着悠悠岁月,见证了沥沥风雨。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镇山环水绕,人杰地灵,养育了讨袁护国的蔡锷将军。一进小镇,迎面是蔡锷将军的高大塑像。位于回龙街的蔡锷公馆,正门两侧对联:“修文演武双能手,护国倒袁一伟人”,概括了他三十四岁短暂一生的主要功绩与传奇。

蔡锷祖籍邵阳大祥,一八八二年出生于山门大坝上,自幼家贫,父母靠裁缝和磨豆腐等小手工为业。五岁时寄居武安宫,受乡绅资助得以接受私塾教育。十二岁时考中秀才,轰动整个宝庆。十六岁考入长沙时务学堂,师从梁启超、谭嗣同等接受维新思想。而后远渡东瀛,立志“流血救民”,作为东京士官学校“中国士官三杰”之一,在讨袁护国战争中,成就其一生历史功业,达到人生辉煌顶点。但天妒英才,英年早逝,故乡人视其与三国东吴都督周瑜相提并论,于是将武安宫改为蔡锷公馆。

将军的历史功勋早有定论,但其出生地点尚存纷争。我以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学术纷争无关宏旨,将军的功勋与荣耀当然属于故乡,但更属于国家、属于人民、属于历史。我们对前人的最好纪念,除了分享他们的荣光,更重要的是传承其精神。

记忆中的蔡锷公馆,曾是山门国营食品供应站,在这墙皮斑剥的深院之内,卖面卖肉卖熟菜卖冰棒。盛夏酷暑里,花三分钱买个直冒冷气的老冰棒,能回味一夏的清凉。但乡里人节俭,一分钱掰作两半用,好不容易上街赶回集,要给老人买帖腰酸腿疼的膏药,要给细伢子置办衣裳和文具,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到河边井里掬几捧清凉的井水,一样的祛暑解渴。

沿公馆一侧小巷穿镇而过,是一溜的石板小路,小巷幽深,曲折蜿蜒,至秀云山脚拐往河边,这里原是通往四中学校的必经之路。内侧石壁峭立,爬满杂树老藤;外边高坎深潭,并无栅栏围杆。每每雨湿路滑,总让人有些胆颤心惊。

三十年前,我们就在这秀云山后的洞口四中寒窗苦读三年。那时改革开放的大门已然敞开,百废待举,万事方兴,每当盛夏时节供电十分紧张,晚间习时常停电,不少同学仍在黑暗中冥思默记,而我喜欢独自凭栏远眺,凝望朦胧的远山月影,如同我们的前途一片迷茫混沌。

早听说要修建山门电站,设想用钢筋水泥把洞门口的大门合上,该是多么的壮观的景象。冬季农闲征调四方劳力挖了些涵洞桩基,但最终一直没有上马。如今在雪峰山巅的白马山上,立起了一座座巨大的发电风轮。风力发电绿色环保,白色的风轮昼夜飞转,蔚为壮观,成为故乡新的一景。

秀云山上的南岳庙,正对黄泥江水,尽览小镇全貌,与衡山南岳同门同源,护祐着湘西南广大地区信众的福祉。它始建于宋,兴盛于明,历经风雨,几度兴衰。一九四七年冬天,我的祖父被国民党政府抓了壮丁,当时就关在乡公所南岳殿的戏台上,等着家里拿钱去赎人。历经文革“破四旧”之后,到改革开放我们上高中时,山上早已荡然无存,野棘遍地,杂草丛生。有一次我和祥子偷偷翻过学校围墙上山一探究竟,只见夕阳依依,荒草萋萋,几个殿柱石墩遗落于草丛之中,尽显破败颓废。三十年为一世而道更。如今又一个三十年过去,两旁石阶玉栏,峭然陡立,扶栅而上,如登天梯。山顶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信客盈门。

小镇原只一座不宽的三孔石桥,仅容两车交会通过,上世纪八十年代拓宽一倍,仍常发生交通梗阻。后来修建环城公路,舒缓了不少交通压力。如今又建起风雨廊桥,从蔡锷广场直通秀云山顶。一山一水一洞天,一馆一庙一桥亭,自然与人文,历史与宗教,在这里融为一体,交相辉映。每当夜幕降临,霓虹彩灯勾勒出斗拱飞檐,轮廓分明。但见庙倚山势,水映桥影,置身其间,仿佛海市蜃楼,天上宫殿。

我想起初中时的课文《天上的街市》:“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星星现了,好像是点着无数的街灯……”这是郭沫若先生近百年前在日本留学时所作的诗篇,想必是受了当地夜景的感染,唤起他对家国故园的思念。然而一九四五年夏天,日寇却把战火烧到了我们这偏僻山镇。这里是环护芷江、拱卫重庆的重要屏障,作为雪峰山战役的重要战场,家乡人民纷纷拿起马刀“鸟铳”加入抗日队伍,在洞门口内的马颈骨关门打狗,把鬼子打得人仰马翻,血流染红了黄泥江水,至今还留下许多传奇故事。

明珠散彩夜来光,山门洞开灯火明。故乡就像一颗夜明珠一样璀璨夺目,光彩照人。在斑驳陆离的夜景之下,你看那充气的怪兽城堡,旋转的木马飞轮;你听那孩子的欢声笑语,还有大妈的广场舞鼓点,老人的开心笑靥。山里的孩子不用外出,也能像城里孩子一样尽情享受时尚玩偶和快乐时光;从未出过远门的父老乡亲,能在这里欣赏只有电视中才能见到的霓虹彩灯、绚丽夜景。我漫步风雨桥上,身后是现代的声色光电,眼前是古朴的佛曲梵音,我仿佛穿越于现实与梦幻之间,聆听时空的回声,不知此身何地,今夕何年。

记得第一次带妻回老家,入夜漆黑一片,妻拿手在眼前使劲晃动,掩不住兴奋地说:“你看你看,我总算知道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了。”我除了感觉她手势晃动的丝丝凉风,什么也看不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增添夜的静谧。乡村深夜的静与黑,是城里孩子所无法理解和想像的,如今这种不见五指的漆黑恐怕也是难得一觅了。

我当然是为故乡变迁而高兴的,却也隐隐有些莫名的失落与忧心。我若说这绚丽多彩的景观也是一种光的污染,定然是不合时宜,要遭人唾骂的。但在这繁华喧嚣背后,我不知道那一山之隔的四中校园,还能摆下几张静静的课桌。我所见的是灯光下的黄泥江水已不复往日的清澈,因建筑采沙河床已翻筛了两遍,溷黄的河水仿佛化脓的伤口,久久难以愈合。我所听的是人们幸福生活的背后,勤劳俭朴的风气似乎变了,赌博之风盛行,地下六合彩猖獗。我忧心的是这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背后,隐藏着多少社会疮疤,潜伏着多少中国乡村危机。

如今故乡正在全力以赴打造3A旅游景区,但愿能够如愿以偿。开发旅游,发展经济,是地方政府的重要职责,但多少自然纯朴的古镇古村一经开发,那仅存的最后一隅美景与宁静,往往糟蹋于人性的贪婪与精明,但愿故乡能免蹈这样的覆辙。

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原因常常奔走在京沪之间,习惯了长安街的华灯初上,见识了外滩的流光溢彩,但那于我如梦幻泡影。外面的世界天宽地广,大江大河浪高水急,更加向往故乡的山澄水明,气定神闲,我的心空常常飘来故乡的那朵云彩。故乡,才是游子的梦中港湾和心灵归宿。

我知道,出来的路走得相当艰难,回乡的路似乎也不容易。

2017年9月30日于慎染斋

作者简介:

欧阳亮,男,湖南省洞口县人,1968年10月出生,1986年10月入伍,曾任武警部队政治部群工处处长、武警政治学院系政委等职,现服役于国防大学政治学院,大校军衔。爱好文学,时有作品见诸报端。

[责任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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